从矿洞到乱葬岗,大约三里路。
苏墨走了两刻钟。
不是因为路远,而是因为越靠近禁地中心,空气中的那股压抑感就越发浓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 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每走一步,那只手就收紧一分。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地。草很深,没过了他的膝盖,在夜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是草木摩擦,更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耳语,窸窸窣窣,听不真切,却让人头皮发麻。
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松软起来。
不是那种雨后湿润的松软,而是一种——空洞的松软。像是泥土下面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地表,勉强支撑着行人的重量。每一步踩下去,脚底都会微微下陷,仿佛随时会踩破这层地表,坠入下方的虚空。
苏墨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
月光下,他看见泥土中混杂着一些细碎的白色颗粒。
骨屑。
他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
乱葬岗这三个字,在青阳宗的历史上已经存在了很多年。据说在建宗之初,这里曾是战场,死了很多人,尸体来不及掩埋,就随便堆在这里,任由风吹雨淋,鸟啄虫啃。后来宗门建立了正式的墓地,这里就被废弃了,只剩下一些无名无姓的枯骨,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下。
但钟离昧说,殷仲把妻子葬在了这里。
一个内门长老,把自己的结发妻子葬在一片乱葬岗里——这件事本身,就不合常理。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座坟茔。
说是坟茔,其实只是一个低矮的土包,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不到三尺。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很简陋,没有碑文,没有装饰,只有一块粗糙的青石,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上面长满了青苔。
如果不是钟离昧告诉他这里有座坟,他路过时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墨在坟前站定,目光落在石碑上。
没有名字。
没有日期。
没有立碑人。
这座坟,像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存在。有人把它建在这里,却又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希望它随着时间慢慢消逝,最终与这片乱葬岗融为一体,再也无人记起。
苏墨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石碑的表面。
青苔很厚,触感潮湿滑腻。他用力抠下一块青苔,露出底下的石面。石面上隐约有一些刻痕,但已经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把脸凑近,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出几个残存的笔画:
“……之墓。”
只有这两个字还能辨认。前面的字,已经完全磨灭了。
苏墨站起身,绕到坟后。
坟包的背面,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凹陷。凹陷处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像是近期被人翻动过。
他蹲下来,伸手挖了挖那处凹陷。
泥土很松,轻轻一扒就散开了。他继续往下挖,挖了大约一尺深,指尖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
冰凉的。
他拨开周围的泥土,将那件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块玉。
玉质温润,呈月白色,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被打磨成了一条鱼的形状。鱼的眼睛处有一点天然的墨色,像是点睛之笔,让整条鱼看起来栩栩如生。
苏墨将玉鱼翻过来,看向背面。
背面刻着两个字:
“阿沅。”
字迹娟秀,笔画纤细,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阿沅。
这应该是一个人的名字。
殷仲的妻子,就叫阿沅吗?
苏墨将玉鱼收进怀里,继续往下挖。又挖了大约半尺深,他的手指再次触碰到了异物。
这一次,不是玉。
是一块木板。
木板的面积很大,像是箱子的盖子。他沿着木板的边缘清理泥土,逐渐清理出一个长约三尺、宽约两尺的木箱轮廓。
木箱没有上锁,盖子只是虚掩着。
苏墨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木箱的盖子。
木箱里空空如也。
没有尸骨。
没有衣物。
没有任何陪葬品。
这是一座空坟。
苏墨盯着那座空荡荡的木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盖上了木箱的盖子,将泥土重新填了回去,把玉鱼放回原位,将一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离开了乱葬岗。
他知道了。
殷仲的妻子根本没有死。
或者说,她的“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
那座坟,只是一个幌子。
用来掩盖某些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很可能就藏在这座空坟的下方,更深的地方。
但苏墨没有继续往下挖。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先回去,和钟离昧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他走出乱葬岗,重新踏入那片荒草地。夜风依旧在吹,草丛依旧在沙沙作响,但他已经不再感到头皮发麻了。
因为他知道,这片土地下埋藏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而他,才刚刚触及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