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冷眼看着天后步步诱导、层层利用,以旭凤的安危、前程、权柄为筹码,死死桎梏住穗禾的本心。
她告诉穗禾,唯有你够忠心、够强势、够不顾一切,才能护他周全,才能留在他身边。她逼迫穗禾入局权谋、沾染血腥、双手染罪。
她利用穗禾的深爱与执念,让她心甘情愿背负所有黑暗、所有罪孽、所有骂名,她一点点推着这个干净纯粹的少女,远离明媚坦荡,走向阴狠疯魔。
润玉看着她一步步从明媚张扬的天真公主,变得隐忍深沉、步步算计;从心怀温柔的赤诚少女,变得杀伐果断、不择手段。
水神、风神枉死,血海深仇堆叠,三界风波骤起,仙魔矛盾激化。
所有阴谋诡计、所有恶果尽数落在穗禾身上。
她心甘情愿扛下所有罪责,默默承受所有非议,独自面对漫天骂名、三界唾弃。
她从未辩解,她只是想着,只要能护他周全,只要能不让他沾染半分污浊,只要能守住心底最后一点念想,哪怕举世皆敌、满身罪孽,也心甘情愿。
可她拼尽一切守护的人,最终亲手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魔界大婚,旭凤盛怒之下,废她毕生修为,碎她根基,断她前路。那一日,她一身狼狈,满身伤痕,耗尽毕生修为、一族基业、半生赤诚,换来的,是他一句冰冷决绝的——自生自灭。
润玉亲眼看着幻境里的最后一幕。
曾经明媚热烈、举世骄傲的雀族公主,被丢弃在阴冷死寂的魔窟之中,修为尽废、筋骨寸碎、孤苦无依、绝境无援。
漫天黑影席卷而来,吞噬她最后的生机。
新一轮的轮回,再次悄然重启。
灰白天地间,年少明媚的穗禾再次出现,依旧揣着一腔滚烫赤诚,依旧奔赴那一场注定落空的心动。
一切看似又要重蹈覆辙,再次落入既定的悲剧闭环。
润玉清浅的眸光望向那抹明媚的身影 ,整片灰白天地剧烈震颤,风云凝滞,光影扭曲,无数冰冷的道音凭空响起,层层叠叠、反反复复,是世人对她的定论,是宿命强加给她的审判,冰冷、刻薄、不容置喙。
“穗禾恶毒,罪有应得。”
“偏执祸世,活该惨死。”
“居心叵测,自取灭亡。”
“天性歹毒,无可救赎。”
远处,年少的穗禾身影微微凝滞,她指尖微蜷,无声无息地默认了这一切。
宿命如此,天道如此,世人如此。
她生来,就该是恶毒的、活该的、多余的、不得善终的。
润玉看着她这般顺从,眼底悲悯更甚,周身龙力愈发浩荡凛冽。
他缓步向前,立于这片震颤扭曲的天地中央,以一己之力,抗衡整片虚妄幻境。
他的声音清冽低沉,不高不响,却带着真龙帝君凌驾天道、主宰众生的威严,一字一句,响彻整片幻境。
“天道无私,众生无智,仅此而已。”
“穗禾,你从未天生恶毒,从未本性歹毒。”
“你年少赤诚,心怀坦荡,守心专一,至忠至诚。”
“你的偏执,你的狠戾,是无人兜底的绝境逼出来的;你的罪孽,是世人算计、天命不公强加给你的。”
“世人只看结局污浊,不问来路风霜。人人唾你、骂你、弃你、判你,无人惜你、疼你、恕你、渡你。”
“他们的圆满,是踏你尸骨、饮你血泪得来的。他们的安稳,是你背负罪孽、碾碎人生换来的。”
“你无罪。”
远处的穗禾,明媚的眼眸茫然睁大,澄澈的眼底盛满了全然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怔怔地望着那道素白孤绝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万千情绪翻涌,万年冰封的心湖,第一次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润玉眸光温柔悲悯,继续开口,声音穿透层层虚妄,落进她荒芜万年的心底。
“世人皆弃你,无妨。”
“众生不渡你,我渡。”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抬手结印。
繁复玄奥的真龙帝印凌空成型,璀璨纯净的金色龙光,温柔又霸道地席卷整片灰白天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杀伐声势,只有凌驾众生、斩断宿命的绝对力量。
灰白死寂的天地,渐渐褪去暗沉,一点点透出久违的天光与暖意。枯瘦的灵木抽芽,凝滞的风重新吹拂,死寂的云海翻涌流动,整片荒芜虚妄的世界,悄然重焕生机。
穗禾依旧僵在原地,明媚的眼眸怔怔望着前方那道白衣身影,久久无法回神。
细碎的暖意,小心翼翼、缓缓柔柔地漫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千万年的阴冷与死寂。
茫然过后,那些积压了千万次轮回、从未敢流露、从未敢宣泄的委屈、不甘、心酸、痛苦,尽数冲破了麻木的桎梏。
澄澈的眼眸渐渐泛红,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脸颊。
在这荒芜孤寂万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人,认认真真、完完整整,接住了她所有的不堪与委屈。
润玉立在天光渐亮的幻境之中,静静望着远处落泪失语、半醒半懵的少女。
清冷天帝的悲悯,与独予一人的偏爱,在此刻完美相融。
他没有上前惊扰,只是安静伫立,予她时间,予她温柔,予她从未拥有过的安稳与尊重。
幻境的阴霾尽数散去,宿命的枷锁彻底崩碎。
千万轮苦劫终渡尽,一寸寒骨,终遇天光。
这场跨越千万年的孤独沉沦,终于迎来了唯一的、迟到的救赎。
幻境天光初绽,散尽千万年笼罩天地的灰白死寂。
凝滞千载的云海终于翻涌流动,枯槁的灵木抽生新绿,尘封的风穿过千里雀族山峦,拂去满地轮回血痕、虚妄残迹。那座困住穗禾神魂无尽岁月的悲剧闭环,被真龙帝君一手破碎、彻底斩断。
穗禾怔怔站在原地,眼底早已没了从前偏执热烈、疯戾寒凉,只剩下一片茫然恍惚的湿润。
良久,穗禾才轻轻动了动指尖。
“这里……是幻境,对不对?”
“是。”
“此地是鼠仙布下的上古迷阵,是你执念所化、心魔所囚的浮生幻境。千万次轮回往复,皆是你心底最深的不甘与绝望,自我桎梏,自我沉沦。”
穗禾身形微晃,轻轻闭了闭眼,睫尖泪珠终是簌簌滚落,顺着苍白微凉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脚下新生的柔嫩草叶上,碎成一点浅浅湿痕。
果然是幻境。
她缓缓抬眼,望向那道孤绝清冷的白衣身影,眼底带着初醒的茫然,带着劫后余生的酸涩,更带着一丝不敢触碰的怯懦与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