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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安放的爱恨

宁为玉穗不为瓦全

她同样陷入了极致的迷茫与纠结之中。

面对旭凤,愧疚、惶恐、荒谬、自责,层层叠叠覆盖了原本的爱意,让她进退维谷,无所适从。

两人就这般隔着数步距离,两两相对,两两沉默,两两茫然。

万年情爱纠葛,一朝虚妄梦醒,只剩满地狼藉的心神,和无解两难的前路。

瞬杀鼠仙之后,润玉眼底神色未有半分变动,仿佛方才覆灭一条神魂,不过是拂去一粒尘埃般微不足道。

润玉缓缓抬步,清冷的脚步声踏过死寂的魔窟,穿过翻涌的黑雾,一步步朝着穗禾走去。

指尖缓缓结起繁复玄奥的真龙法印,浩瀚温润的神力层层包裹周身,隔绝外界所有虚妄与纷扰。

这世间所有人的执念皆可放任自流,唯独穗禾,他不能坐视不理。

既然她自愿死寂,不肯归来。

那他便亲自入梦,踏遍她万千轮回的虚妄旧景,闯遍她半生奔赴、半生委屈、半生疯魔、半生惨死的沉荒旧梦。

下一瞬,光影流转,虚实交替。

举目望去,是褪色到极致的鸟族云海。千里云絮死寂悬停,常年吹拂云海的风尽数凝滞,参天的灵木落尽花叶,只剩枯瘦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穹,山河静默,万物失色,整片世界像一副被岁月封存、褪去所有温度的老旧画卷。

润玉眸光轻敛,无数次轮回,一模一样的开端,一模一样的过程,一模一样的沉沦,一模一样的结局。

旁人的幻境是心魔纠缠、爱恨拉扯,尚有挣扎的余地,尚有迷茫的情绪。

唯有穗禾的幻境,已是彻底的麻木寂灭。

认命自己的真心生来廉价,认命自己的奔赴注定落空,认命自己的热忱终被践踏,认命自己生来多余,注定要为旁人的爱恨铺路,注定要落得尸骨无存的结局。

润玉立在这片灰白天地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前世三界悠悠众口,从来只知唾骂穗禾恶毒偏执、阴狠歹毒、不择手段。

仙门史书载她恶名,众生闲谈论她罪过,人人都看得见她的疯魔狠戾,看得见她手上沾染的鲜血,看得见她搅动的三界风波。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沉下心,完整看完她的一生。

从来没有人看见,她最初是何等明媚赤诚、干净纯粹;从来没有人看见,她岁岁年年毫无怨言的倾尽所有;从来没有人看见,她是如何被一点点漠视、一点点辜负、一点点被逼入绝境;从来没有人看见,千万次轮回里,她独自一人扛下所有委屈、所有罪孽、所有痛苦、所有绝望。

众生只论结局功过,不问来路风霜。

润玉静静伫立,没有急于干预幻境轨迹,选择沉下心,旁观这新一轮的完整轮回。

他要完完整整、一分不差地,看完这无人见证的一生。

幻境光影缓缓流转,灰白的天地间,终于亮起一抹鲜活的暖色。

那是年少的穗禾。

不过豆蔻仙龄,一身鲜亮的雀羽华裳,眉眼明媚张扬,眼底盛着最干净纯粹的星光,鲜活、热烈、明媚,像初升的朝阳,滚烫又纯粹,不染半点尘埃阴霾。

彼时的鸟族公主,万千宠爱加身,天赋卓绝、前程坦荡,本该肆意一生、骄傲一世,坐拥云海千里、安然无忧。

她的人生,原本有无数种明媚圆满的可能。

唯独她自己,选了一条最笨、最难、最苦的路。

遥遥天际,一抹赤红火光破空而来,少年战神红衣猎猎,锋芒毕露,桀骜张扬,是九天之上最耀眼的天光,是万众敬仰、万人倾慕的天之骄子。

只是遥遥一眼,年少的穗禾,便倾尽了余生所有的心动与热忱。

从此,千里云海、万顷山河、毕生荣光、一族基业,尽数拱手相让,只为追随那束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光。

幻境之中的画面,温柔又残忍。

润玉静静看着,看着年少的穗禾,揣着一腔滚烫赤诚,笨拙又认真地开启了长达半生的奔赴。

她会天未亮便起身,亲赴云海深处采摘珍稀灵果,耗费自身修为淬炼疗伤圣膏,小心翼翼封存于紫檀木匣,踏云奔赴九霄栖梧宫,只为给他一份寻常养护;

她会在他练兵落幕、灵力耗损之际,静静立在梧桐宫外等候,不吵不闹、不扰不缠,只待他转身,便递上备好的灵泉玉露,周全细致,从无半分疏漏;

她会在他朝堂受困、心绪郁结之时,默默为他梳理局势、周旋朝臣,替他稳住各方势力,消解暗处风波,从不邀功,从不张扬;

她会在他征战四海、浴血归来之时,守在宫门长夜等候,替他抚平风尘、养护伤痕,默默扛起他身后所有的琐碎与风雨;

她懂事、体贴、温柔、忠诚。

她从不用心意捆绑他,从不用家世胁迫他,从不用付出要挟他。

她只是安安静静、岁岁年年地对他好,不求回应,不求偏爱,不求名分,只求能常常见他安好,只求能默默守他周全。

彼时的旭凤,待她温和有礼、分寸周全。

他坦然接纳她所有的付出,心安理得享受她所有的温柔,礼貌道谢,温和疏离。

恰到好处的客气,是最残忍的辜负。

年少的穗禾,眼底有光,心底有热,总以为日久天长,总能焐热冰山,总能换来半分回望。

这一等,便是半生光阴。

幻境光影流转,年岁倏忽而过。

润玉静静看着这份温柔的奔赴,一点点冷却,一点点褪色,一点点被消耗殆尽。

花界一场初见,彻底倾覆了所有人的命运。

他看见旭凤对锦觅明目张胆、毫无底线的偏爱。纵容她所有胡闹,包容她所有懵懂,为她打破所有规矩,为她对抗整个天庭,为她舍弃储君权柄,为她轰轰烈烈、生死相随。

他也看见,与此同时,角落里的穗禾。

她依旧岁岁奔赴,依旧事事周全,依旧默默付出。

只是眼底的星光,一点点黯淡,心底的热忱,一点点发凉。

她看着他把自己求而不得的温柔,尽数赠予旁人;看着他对旁人百般纵容、万般呵护,对自己永远只剩礼貌疏离;看着自己数年如一日的守候,抵不过旁人一朝初见的心动。

无数个深夜,她孤身立于云海之巅,望着九霄栖梧宫的方向,默默消化所有的酸涩、委屈与落空。

所有人都看见旭凤与锦觅的轰轰烈烈、爱恨缠绵,人人称道他们的宿命情缘。

无人看见穗禾独坐云海的孤寂,无人知晓她次次满心期许、次次黯然收场的落寞,无人心疼她满腔赤诚被反复践踏的寒凉。

天后看得最通透,也最残忍。她拿捏了穗禾最深的执念,知晓这少女痴心太重、太过忠贞、太过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