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命相怜

这般狼狈不堪、满身疮痍、声名狼藉的自己，哪里还有半点底气，哪里还有半分勇气，走出幻境？

她怕了，真的怕了。

怕世人冷眼，怕众生唾骂，怕旧痛重演，怕再一次亲眼看见自己倾尽一生奔赴的人，与血海深仇的爱人圆满相守、岁岁安然，唯独她尸骨无存、无人祭奠、无人惦念。

“润玉，你走吧。”

“你已然破了我的幻境桎梏，你自行出去便好，不必管我。”

哪怕这里是假的，她也甘愿永沉虚妄，不愿归赴人间。

润玉静静伫立，将她眼底所有怯懦、退缩、自我怀疑、避世之心尽数看在眼里。他又如何看不懂她此刻的心境？

“你不愿出去？”

穗禾轻轻点头，“我出去……又能如何？”

“我没有勇气，再去面对那爱恨纠葛、因果亏欠。”

润玉沉默片刻，眼底悲悯更甚，心底那点深埋万年、无人知晓的孤寂与共鸣，缓缓翻涌上来。

他太懂这种感觉，太懂被世间抛弃、被众生误解、被宿命辜负的孤独，太懂一无所有、一身孤凉的疲惫。

“穗禾，你可知晓？”

“不止你一人，困于宿命，沉于虚妄，尝尽世间极致孤苦。”

穗禾微微一怔，茫然抬眸，水光朦胧的眼眸望向他，满眼疑惑不解。

“我，亦是重生而来。”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清冷孤绝的润玉，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润玉……重生？

和她一样？

“我与你一样。”

穗禾浑身微微发颤，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你怎么会……重生？”

在她的认知里，仙神陨落、神魂消散，便是彻底归墟、万事归零，何来重来一世、携忆重生的机缘？这是逆天悖道、超脱三界的无上变数，是亿万生灵之中，绝无仅有的宿命特例！

“天道轮转，因果循环，万般皆有变数。上一世三界风波落幕，仙魔大战终结，世人各得归途，各有圆满，唯独我，独坐九天帝位，俯瞰万里山河，万古孤寂。”

“我看着旭凤与锦觅，历经血海深仇、万千生死隔阂，最终放下所有罪孽因果，归隐山林、相守余生、儿女绕膝、岁岁圆满。他们坐拥安稳余生、岁月温情，而世间所有的残破、悲凉、亏欠、罪孽，尽数由你我两人，默默承担。”

穗禾听得浑身震颤，眼眶瞬间再度泛红，方才强忍下去的酸涩委屈，瞬间汹涌翻涌，彻底压制不住。

原来他都知道，他还和她一样，是那场宿命棋局里的两个牺牲品。

原来这世间，从来不是只有她一人，孤零零受尽所有苦楚。

原来这冰冷虚妄的天地间，真的有一个同命相连之人。

压抑许久的委屈、痛苦、不甘、心酸、绝望、疲惫，瞬间冲破了所有克制、所有麻木、所有坚强。

穗禾再也忍不住，哭声压抑沙哑，带着无尽委屈、无尽心酸、无尽荒凉、无尽解脱，颤抖回荡在温柔复苏的幻境天地之间。

穗禾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汹涌不止，身形摇摇欲坠，所有骄傲、所有倔强、所有伪装的坚强，尽数碎得彻底。

他静静看着她哭了许久，看着她宣泄千万年无人倾听的苦楚，看着她从麻木死寂到彻底鲜活、彻底崩溃。

良久，他才轻轻抬步，缓缓朝着她的方向迈步走去。

素白身影踏过新生草地，穿过温柔晚风，一步步靠近那个哭到浑身颤抖、满目狼狈的少女。

他本想轻声开口安抚，可就在他身形渐近之际，一直伫立痛哭、浑身颤抖的穗禾，骤然抬眸，泪眼朦胧。

下一瞬，她猛地抬步，主动扑了上前，一身残破单薄的身影，直直撞入那道清冷孤绝、温润安稳的白衣怀抱之中。

她死死埋在他温暖安稳的衣襟之间，双臂微微环住他的腰身，将所有的崩溃、所有委屈、所有眼泪，尽数宣泄在这个世间唯一同命相连、唯一懂她惜她的人怀里。

“我好痛苦……润玉，我真的好痛苦……”

“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人……我只是太喜欢他了……我只是舍不得、放不下……我只是想求一点点真心、一点点回望而已……”

“我倾尽所有、耗尽一生、葬送族人、背负骂名……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骂我、弃我、恨我、逼我……为什么唯独我，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真的要撑不住了……我好累……真的好累……”

世人只知她嚣张偏执、阴狠强势，无人知晓她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残破不堪、濒临寂灭。

润玉身形微顿，垂眸望着怀中痛哭颤抖、满目破碎的少女，缓缓抬起修长温润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柔缓慢地拍抚着。

他任由她埋在自己怀中肆意痛哭，任由她宣泄所有委屈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穗禾汹涌的哭声，才渐渐缓缓平复，只剩细碎沙哑的抽噎，依旧死死依偎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不愿松开。

待她情绪彻底趋于平缓，润玉才缓缓低头，轻声开口。

“穗禾，你可知晓？”

“所有人，都从那场绵延万年的宿命浩劫里，得到了圆满，得到了安稳，得到了归宿，得到了余生。”

“唯独你我，一死一空，一灭一孤。”

“九五至尊，三界共主，世人皆道我权倾三界、至高无上、无上荣光、万事顺遂。”

“可无人知晓，这万里江山、九天帝位、无上权柄，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万古孤寂的牢笼。”

“万年天光起落，万年星河轮转，万年春夏秋冬，我俯瞰众生喜乐，见证世人团圆，看尽人间烟火温柔，看遍三界岁岁圆满。”

“你以身葬尽所有黑暗、所有罪孽、所有不公，换世人岁岁安稳、两两圆满。我以一身孤凉、万年孤寂、万古荒芜，守三界山河太平、众生无忧。”

“我想这便是我们二人得以重生之契机缘由之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