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比对结果在第四天早上传到周晗的电脑里。
她打电话过来时,林墨正和温旭在院子里修那条旧快艇的舵机。周晗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但压得很稳:“比对结果出来了。十二只箱子里提取的样本,一共匹配到九个人。其中五个是之前南美那家实验室名单上的‘已收’人员,三个是东南亚实验室的‘待处理’人员,还有一个——”她停了一下,“还有一个匹配到了一个不在任何名单上的人。一个孩子,叫阿卉。四岁。她在石塘上游约二十公里处的一个村子被抱走,时间是三年前。报案人是她的奶奶,老人还活着,住在那个村子里。”
林墨把扳手放下来。三年前。阿卉被抱走的时候才一岁。他问:“阿卉现在在哪?”周晗说:“这是问题所在。那个箱子里提取的样本是头发和皮肤碎屑,不是完整的人。根据箱底残留的海藻和船漆样本推断,箱子在海上至少漂过一个月以上。阿卉可能没有被运到最终目的地。她可能在途中出了事。箱子被清空后扔回海里,或者被别的船捡走又丢弃。但样本能保存下来,说明箱子内壁的密封层起了作用。我们需要找到那个箱子,或者找到阿卉最后出现的环节。”
林墨把消息转述给阿七。阿七坐在台阶上,手里的铜圈编到一半停住了。他说:“石塘上游二十公里,那个村子我知道。我逃出来的时候路过过。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靠种甘蔗和打渔为生。阿卉的奶奶可能还住在村口那间砖房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圈,手指在铜线上慢慢摩挲,“阿卉这个名字,我在谷里听送人的人提过。他们说她太小了,不能走远路,本来是打算留到下一批再送。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送了,把她单独装了一个箱子。”他顿了顿,“如果箱子漂在海上,她可能已经没了。但如果箱子被捡到了……”他没有说下去。林墨说:“我去查。”
当天下午,林墨和温旭开车去了那个村子。村子在石塘上游约二十公里处,沿着一条窄窄的县道往山里拐,路两边是茂密的甘蔗地和稀疏的木麻黄。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很大,底下摆着几张石凳,几个老人坐在那里聊天。阿七描述的那间砖房在村口东侧,院墙是用碎石垒的,院里晒着几件小孩的衣服,衣服很小,洗得发白,但叠得很整齐。林墨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门。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站在门槛后面,头发全白,背有些驼,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睛很亮。她看着林墨,又看了看温旭,目光在温旭的竖瞳上停了一瞬,但没躲。她说:“你们是来找阿卉的。”不是问句,是陈述。林墨说:“我们是。”
老妇人把他们让进屋里。堂屋很小,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年画下面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碗和一双小筷子。碗是空的,筷子并排放在碗边,像是刚有人吃过饭。老妇人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用手摩挲着那只碗。她说:“三年前秋天,有人来村里收甘蔗。来了三个人,开着一辆小货车。他们在村口搭了棚子,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阿卉在院子里玩,我进屋拿件衣服,出来她就不在了。我找了一整夜,第二天去镇上报警,警察来查了,没查到。后来我在村外河边发现了一只她的小鞋子,鞋底沾着泥,鞋面上绣的花还认得出。”她从桌下的抽屉里摸出那只鞋子。鞋子很小,白色鞋面,鞋头绣着一朵褪色的花。和林墨在红树林、在水下小屋、在归途号上、在下洋村冷库里见过的那些鞋子,一模一样。
林墨把鞋子接过来。鞋底已经磨得很薄,鞋跟处有一道浅浅的裂口,裂口边缘被细线缝过,缝得很密,针脚极细。老妇人说:“那是我缝的。她跑得多,鞋底总磨破,我每次补,她就站在旁边看,说‘奶奶,等我长大了我帮你补’。”林墨把鞋子放在桌上,把阿W硬盘里比对出来的信息慢慢说给老妇人听。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尽量平稳。他说阿卉的样本在一个箱子里被找到,箱子在海上漂过,但样本保存下来了。他说这意味着阿卉可能在某一个环节上被人救起,也可能没有。他说现在不能确定,但他们会继续查。
老妇人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只鞋拿回去,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鞋面上那朵褪色的花慢慢描了一遍。然后她说:“我每天给她做一双新鞋。三年了,做了几十双。她走的时候穿的是这一双。其他的都放在柜子里,等她回来穿。”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布鞋,大小不一,从三岁到六岁的尺码都有。每一双都缝得很仔细,鞋面上绣着花,颜色不同,但花的样子一样。她把柜门关上,转过身对林墨说:“如果她还活着,告诉她奶奶在等她。如果她没了,告诉我她在哪,我去接她回来。”林墨点头。他的喉咙发紧,说不出别的话。温旭站在门口,竖瞳微微收缩,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回程的车上,林墨一直没有说话。ZM-007趴在仪表盘上,蓝光慢慢亮着,触角朝前方竖着。温旭握着方向盘,开得很稳。过了很久,他说:“那个箱子如果漂在海上,可能被渔船捞到。也可能是海警的巡逻艇。我去查过去三年所有海上打捞和救援记录。”林墨说:“我让周晗发国际协查,把箱子的编号和样本数据发给所有沿岸国家的海警和渔业部门。”他掏出手机,把老妇人给的鞋子拍了照片,连同阿卉的体貌特征一起发给周晗。周晗回得很快:“收到。我会让日内瓦下发协查通报。另外,我查了阿W硬盘里的通信记录,发现一条和三年前时间线吻合的线索。阿卉被抱走的那天,马昆手下有一个人曾经向阿W发过一条‘暂停接收’的信息,但随即又被撤回。撤回的时间正好是阿卉被从村子里抱走之后、箱子被装上船之前。这中间可能有内部问题。我去查这个人。”
林墨把手机放下,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甘蔗地。田里的甘蔗已经收割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像一排排被斩断的骨头。他想起阿珍在营房里叠衣服的样子,想起阿珠抱着布鱼睡觉的样子,想起阿星在窗边慢慢喝粥的样子。这三个孩子被截住了。但阿卉没有被截住。她的箱子漂在海上,她的奶奶在等她。他把阿叩的石头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他把石头放回去,对温旭说:“去石塘。从阿卉的箱子被发现的位置开始找。”温旭点头。车子在县道上调了个头,朝海边的方向开去。天边云层很厚,但海的方向有一线灰白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像一条被谁铺开的、通往未知的旧路。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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