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雨落在营房那排木麻黄的叶子上,声音比夏天更密,也更冷。陈叔把院子里的长桌搬到了廊下,怕孩子们吃饭时淋雨。阿叩带着一帮孩子把晾在外面的衣服全收了进来,堆在沙发上像一座小山。阿珍坐在小山旁边,一件一件叠衣服,叠得很慢,但每一件都叠得很方正。阿珠蹲在她对面,学着叠自己的小袜子,叠完一只就举起来给阿珍看。阿珍点头,阿珠就把袜子放在自己的小柜子里,再去拿下一只。阿星坐在窗边的垫子上,身上盖着毯子,手里攥着那只布鱼。他今天能自己坐起来了,罗秀说恢复得比预想快,大概是年纪小,底子没伤透。
上午,周晗打来电话。国际刑警根据阿W硬盘里的数据,在三个国家同时行动,抓到了名录上最后五个活跃节点的负责人。其中一个在东南亚某国经营着一家小型航运公司,仓库里还存着十二只和石塘那批一样的黑色箱子,箱子里是空的,但箱底残留的皮肤碎屑和毛发样本已经被送往实验室做DNA比对。周晗说:“如果比对结果出来,能确认这些箱子里装过谁,也许能找到之前那些‘已转’孩子的去向。至少能确定他们最后出现在哪里。”林墨把这话转述给阿七。阿七坐在医疗室门口,拐杖靠在墙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说:“如果能确定最后出现在哪里,就能去那里找。不管找不找得到,总比不知道强。”他把拐杖拿起来,在手里握了握,又放回去。阿珠从屋里跑出来,把布鱼举给他看。阿七接过去,在布鱼的尾巴上轻轻捏了捏,然后还给她。他说:“鱼会游。你带着它,就能找到你想找的人。”阿珠点头,把布鱼抱在怀里,跑回屋里。
下午,罗秀给阿W做了远程笔录。阿W已经被移交给了日内瓦的司法机构,关在苏黎世郊外的一所拘留中心。罗秀作为营房的医疗负责人,被要求提供一份关于被救儿童健康状况的正式报告。她在报告末尾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阿珠、阿星和阿珍坐在廊下叠衣服的场景。阿珠手里的布鱼搭在阿星膝盖上,阿珍正低头教阿星叠袜子。三个孩子都没有看镜头,但他们的肩膀挨得很近。罗秀在照片下方写了一行字:“这三名儿童是在同一链条上被不同环节截获的,目前状态稳定,已建立日常互动和情感联结。建议在司法程序中将其作为整体单元对待,避免分离安置。”
周晗在电话里说,日内瓦那边已经采纳了罗秀的建议。三个孩子暂时不转送福利机构,继续留在营房,由罗秀和温仪负责日常照护,温旭和林墨负责安全监护。阿七和阿九也正式登记为营房的常驻协助人员,负责后勤和草药。阿七在登记表上签完字后,把笔放下,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在谷里砍过柴、挖过草药、掰过树皮,现在在登记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说:“我很久没写过字了。手有点抖。”温仪把登记表收好,说:“写得挺好的。字是直的。”
晚饭后,阿叩在院子里用石头摆了一个很大的圈。她把所有孩子的名字都写在沙地上,每人一个石子做标记。这次她多放了三个石子,分别写着阿珍、阿星、阿珠。摆到一半,她停下来,跑到林墨面前问:“那个戴眼镜的人,他有没有石子?”林墨蹲下来,想了想,说:“他有。但他的石子放不在这里。他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自己的小房间。”阿叩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最小的石子,放在圈的最外沿。她说:“那这块给他。他不在,但他也在。”林墨看着那块小石子,没有说话。ZM-007从廊下爬过来,爬到那块石子旁边,触角碰了碰石面,蓝光轻轻亮了一下。它把这块新石子的气味也记住了。
夜里,林墨坐在办公室里翻看阿W的笔记本。周晗把原件带走了,但给他留了一份复印件。他一页一页翻着,从1958年翻到2024年。每一年的记录风格都在变化,从繁体中文到简体中文,从钢笔到圆珠笔,从工整的横线格到随意的边角空白。但有一条内容始终没变——每一年的记录最后,都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写的是同一个人名。那是Wells堂弟的名字,后来变成了他儿子的名字,再后来变成了阿W自己的名字。三代人,每一年都在同一个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像在签到,又像在确认自己的存在。林墨把笔记本合上。他把ZM-007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手心,走到院子里。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把院子里的水洼照得发白。他站在廊下,听着远处海面上隐约的潮声。风从东面来,带着咸味和冷意。他把蚂蚁放回肩上,转身回屋。经过医疗室时,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呼吸声——阿珍、阿星、阿珠并排睡在里面的床上,阿珠的布鱼放在枕头中间,被三个人的体温一起捂暖。他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走廊尽头,温旭的房间还亮着灯。他大概在整理今天收到的所有报告。林墨没有敲门。他走回自己的铺位,躺下来。ZM-007伏在枕边,蓝光慢慢亮着,像一盏被海风轻轻吹着的、不会灭的灯。窗外,雨后的月亮把云层照得发白,远处海面上偶尔闪过一道渔火。他把阿叩的石头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枕头边。石头很温,和布鱼一样温。他闭上眼,听着风铃轻响,慢慢睡着了。6
(੭ˊᵕˋ)੭ 日常蹲蹲,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