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灯船

傍晚来得比预想的快。太阳还没完全沉下去，海面已经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像谁把一勺蜂蜜倒进了灰蓝色的水。孩子们早早就把捡来的浮木小船拖到沙滩边，船底垫了厚厚一层细沙，船头朝海，像在等待一次郑重的下水。阿叩把蜡烛头从储藏室里翻出来，捧着问陈叔要火。陈叔从兜里掏出个旧打火机，又怕风大，让澜和月见围成一圈挡着。火苗跳起来那一下，阿叩“呀”地叫出声，像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烛光映在几个孩子的脸上，暖得发红。温仪和守站在几步外，把从岸边采来的小黄菊一朵一朵摘下来，放在船边。林墨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ZM-007缩在他肘弯里，蓝光在余晖中显得很淡。

“可以许愿。”阿叩回头朝林墨喊。林墨笑：“船是你们的，你们许。”三个孩子把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然后各自闭上眼睛，表情认真得像在和大海谈判。澜最后一个睁开眼，小声说：“我许的是，绿光再也不来。”阿叩说：“我许的是，每个海边都能捡到会发光的木头。”月见说：“我许的是，海听见我们说话。”林墨没问自己该许什么。他看着那艘浮木小船被缓缓推进浅水，火光倒映在浪面上，拉出一长条又碎又亮的光，像一条刚出生的、热乎乎的金蛇。海风只轻轻一吹，那蛇就散成千万点，又聚回船边。船没有翻。它稳稳地浮着，被退潮前最后一股浪慢慢往海里托。孩子们站在水边看，不叫也不跑，像完成了一场极小的祭祀。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训练站的灯都点上了。周晗在办公室和海警通电话，温旭带着调查组的人去海岬方向做夜间巡逻，罗秀守着通讯和监听设备。营房里安静了许多。林墨靠在营房外面的廊柱上，眼睛望着黑沉沉的海。浮木小船已经漂远了，只剩豆大的火光在远处时隐时现。渐渐地，连那点火光也看不见了。海又恢复了沉默，只有浪不知疲倦地爬上来又退回去。林墨低头看了看ZM-007。蚂蚁没睡，触角朝着海面微微斜着，像在收听另一个频段的声音。他轻声问：“今晚会不会来？”蚂蚁用腹足在他袖子上轻轻踩了一下，不置可否。林墨没再追问。有些问题，蚂蚁不答，海也不答。

九点多，温旭回来了。他浑身带着海雾和汗水，把一个小巧的黑色金属块放在廊下。林墨认出那是个船用GPS转发器，外壳上还沾着海藻。温旭说：“在西南面两公里外的礁石上发现的。潮水冲上去，卡在石缝里。还在发信号。”林墨接过来细看，上面的序列号被砂纸磨过，但没磨干净。周晗从屋里出来，只看了一眼就沉下脸：“这是海警那边三天前丢失的一批监控浮标里的配件。”她顿了顿，“有人把浮标拆了，用它给私船设假航迹。”林墨站起来：“这么说，海警看到的那些夜间船讯，可能有一部分是假目标。”周晗点头：“至少一半。马昆是在用浮标填海，把我们的眼睛引到西边。真正的船从东边走。”林墨和温旭同时看向东边。那里没有灯光，没有航标，只有一片极暗的海和几块被涨潮吞掉大半的礁石。东边是离岸最快的水道，也是他们最容易忽略的方向。

“他什么时候会动？”林墨问。周晗看了看手机，海警刚发来一条简讯：明天凌晨到上午有东南风，海面阵风六级，浪高一米五。她说：“大雾刚散，风再来，能见度和海况都差。马昆不会等到天晴。他今晚就得动。”林墨把GPS转发器攥在手里，往屋里看了一眼。阿叩她们已经睡下，月见半靠在05身边，闭着眼，一只手搭在ZM-007平时睡的浅盒边上。澜睡在阿叩和月见之间，怀里还抱着那块石头。林墨压低声音：“我去东边水道口等。不追，只确认。船一出来就通知海警。”周晗看着他：“我通知海警提前在近海巡逻。但他们的船吃水深，东边水道口暗礁多，雾大浪高，不可能像你们这样贴岸等。”温旭把袖子重新卷紧：“我陪林墨去。两个人，一条小艇，不上主航道。”周晗只迟疑了一秒，便点头：“半小时后出发。别打灯。”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很小的信号弹，塞进林墨手里：“如果真撞上，别硬追。把它打高，海警看见光会来。”林墨把那枚信号弹装进防水袋，又把ZM-007放到肩头。蚂蚁触角像被夜风唤醒，慢慢竖直，蓝光像在积蓄某种极低极冷的力量。他们从后门出去，海风迎面撞来。天上一颗星都没有，只有潮水在看不见的地方喘。海和夜幕连成一块，像一块吸饱了盐的黑绒。只有营房檐下还亮着一小盏灯，温黄温黄的，像那艘小木船的火，一直没灭。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