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雾散

木划子靠岸时，雾已经薄了很多。海面像被谁慢慢揭开一层纱，露出灰蓝色的水皮和远处几片模糊的帆影。老彭提着他那盏裹红布的鱼灯站在水边，见船回来，把灯往沙里一插，上前帮林墨把船拖上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弯下腰看了看船底，又用脚踢了踢船尾，说：“没漏。”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林墨的后背，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完整。

林墨把ZM-007从怀里捧出来。蚂蚁在他掌心里抖了抖身上残留的海水，慢吞吞爬了几步，蓝光像刚被雾洗过一样，有些发虚。温旭从船尾下来，把桨扛在肩上，两人踩着又湿又重的沙往营房走。阿叩就蹲在后门外的台阶上，怀里揣着石头，看见他们回来，站起来就跑。澜跟在她后面，跑得没那么快，像只还不熟悉这片滩涂的小水鸟。林墨蹲下把两个孩子一起揽住，阿叩“呀”了一声，说：“你的衣服好咸。”澜没说话，只把脸贴在他胸口，小声说：“绿光走了吗？”林墨说：“走了，被海警赶到外海去了。”澜这才把脸抬起来，灰蓝色的眼睛在晨雾散尽后的白光里显得透亮。她踮起脚往他肩后张望，像在看海上还有没有那点绿。

周晗和罗秀从营房出来，把温旭叫进屋里说情况。林墨带孩子们回去吃早饭。陈叔煮了姜汤面，汤底是昨晚剩下的鱼骨熬的，又加了姜丝和一点胡椒粉。阿叩吃得满脸通红，澜吹一口才敢吃一口。月见把面条用筷子卷成小团，一个个放进口中，认真得不行。06已经吃完了，在帮陈叔擦厨房的灶台。守把温仪叫起来吃面，温仪说再等会儿，她要先给ZM-007把身上的盐擦干净。一群人在狭小的营房里各自忙各自，却有种说不上来的齐整。外面的海雾全散了，阳光直直地铺下来，照得一屋子碗筷都亮晶晶。

温旭从里屋出来时，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但林墨看出他比出海前更有数了。他坐过来，压低声音说：“周晗弄到了两段海警的夜视录像。昨晚雾最大的时候，有七条快艇，从雾岛南侧分批出去，往不同方向散开。他们每个人都带一个方向，像拉网。澜说得对，雾岛就是集合点。”林墨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海警能拦吗？”温旭摇头：“夜视拍到的是合法渔船改的，船号糊了。海警只能跟，不能抓。而且雾散了，那些船都回了近海，和普通渔船混在一起，找不到。”林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眼对面墙上挂着的海图，雾岛西边有条很深的水道，南面是暗礁。马昆的船昨晚没走，藏在那些暗礁之间，像只贴在石头上的螺。他说：“他今天白天不会动。今晚退潮前，我再过去一趟。”温旭没说话，只点点头。ZM-007慢慢爬过来，在两人之间停下，用触角轮流碰了碰他们的手腕。它从不反对。

中午，贺东回了消息。周晗在办公室里把手机开成免提。贺东的声音听起来很远，背后像有风声，也可能只是电流声。他说：“我人在北海，不在国内。马昆前几天联系过我。他说他手里有六个，全是孩子。他想让我用贺家旧码头的通行证，换一条公海的医疗船。我拒绝了。”周晗问：“他有没有说他在哪？”贺东沉默了几秒：“没直接说。但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再拖几天，那些孩子就会被运出南海。他知道我下不去手。他也知道你们在找。”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林墨，如果他拿我父亲的旧关系逼你换人，别换。一个都别换。”电话挂断后，周晗看着林墨：“他说的是‘你’，不是我们。”林墨说：“我知道。”

营房后面的沙滩上，孩子们正在捡退潮后冲上来的碎木条。澜把一根弯弯的浮木翻过来，刮掉上面的藤壶，说它像一条小鲸。阿叩把它架在沙上，说等晚上点上蜡烛就是船。月见在船头摆了一圈白贝壳，说是浪。ZM-007趴在稍远处的干燥沙地上，眯着眼，蓝光几乎看不见。林墨走过去，在孩子们身后站了一会儿，对澜说：“今晚我不出去。我在这儿守夜。”澜抬头看他，眼里是半信半疑的安心。阿叩说：“那你要跟我们一起点木头船。”林墨笑：“行。点完我再巡逻。”月见转过身，拉了拉林墨的裤脚，小声说：“今晚海会静。可以点。”林墨点头。他知道月见说“静”不是真的没浪，是海不会叫人的意思。她听得见。他又看了眼海面。退潮后的海滩上，太阳把每一道水痕都照得晃眼。马昆在远处的雾岛后面，也许正在看同一片海。而他们都在等夜来，等风起。林墨把阿叩和澜往身边拢了拢。潮水在脚边退下去，露出几片新的贝壳。他忽然觉得，这场仗不管怎么打，都得先把这盏“木头船”点了。因为有些光，得先让想抓他们的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