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风向南

小艇被推进浅水时，海风已经凉得割人。林墨赤脚踩进水里，脚趾被沙里的碎贝壳硌了一下，没吭声。温旭把艇身稳住，回头看了一眼营房，那里只剩一点温黄的灯光，被海风揉得又小又薄，像随时会灭。ZM-007伏在林墨的肩头，甲壳被风吹得发冷，但触角一直伸向海面，像两根极其敏感的铜丝，在空气里捕捉着每一次细微的震颤。

他们没走主航道。温旭划桨，林墨掌尾，小艇贴着礁石带缓缓向东。浪还不算大，但方向不定，一会儿从东边推，一会儿从南边拱。艇底一下一下地擦着浅礁，发出“咯咯”的轻响，像用石子敲船舷。他们谁也没说话。黑暗把一切声音都放大了，桨叶下水的声音、浪拍礁石的闷响、远处不知什么鸟扑棱翅膀的动静，全在耳膜上叠成一层又一层。林墨能感觉到ZM-007的脚紧紧扣着他的衣领，像一只小小的铁锚。

大约半小时后，温旭停住桨。他抬手指了指侧前方。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沉入夜幕的海。但林墨侧耳听，海风里有极轻极轻的“突突”声，断断续续，像有人把一台小引擎压在水下。那声音从东边偏南的方向来，被浪搅得七零八碎，却很有规律。温旭压着嗓子说：“是小平底船，吃水很浅。贴礁走。”林墨把身体低下来，让艇身半隐在一块突起的礁石阴影里。ZM-007忽然竖直了触角，蓝光极快地一明一灭，像在发出警告。那船的引擎声突然停了，又过了几秒，从更近处传来“哗啦”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船上被推进了水里。不是人，也不是货，太轻了，轻得只有水花没有闷响。

“他们在放东西。”温旭说。林墨想到了那些GPS转发器。他们还在布置假航迹。他们在东边重新撒网，把海警和所有人都往错误的方向引。如果今晚再不截住，等天亮风一大，这些假信号会混在真浪里，连最有经验的老彭也分不清。

船又动了。这次不是朝东，而是折向南，朝雾岛方向慢慢开去。温旭换了个手势，示意林墨一起划，跟上去。小艇和那船之间隔着约两百米，海雾虽不浓，但这段距离足够把他们的身影吞掉。林墨尽力压着桨声，每一桨都顺着浪势切进去，不让桨面拍水。月亮还没出来，海上只有极淡的微光。隐约能看见那是一条黑色的平底小船，船尾坐着两个人，船中间盖着一大块灰油布，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跟了约十分钟，那船慢下来，在一片半浸在水里的礁丛边停下。温旭把小艇隐进两块并排的礁石后面，两人趴低身子，只露出眼睛。他们看见船上的人从船底拖出一个半浸在水里的长条箱子，像一具被水草包住的窄棺。一个人蹲在船尾，把什么东西往箱子上绑。另一个则拿灯往水里照了照。灯是红色的，很暗，只照出一小块晃动的亮。几秒后，灯灭了。两人把箱子慢慢推进水里，那东西一入海便半沉半浮，被绳子牵着，像一条死去的鱼。

林墨没动。但他清楚地听见了：箱子里有声响。极细，极短，像什么硬物在箱壁内侧划了一下，又或者是一声被水闷住的咳嗽。风从南面吹来，那声音像从海水中直接渗进他耳朵。ZM-007的触角猛地一僵，蓝光不受控制地闪了一下。林墨赶紧用手按住它，却已经太迟。船尾的人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抬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过来。林墨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东面海上忽然响起一声极尖的哨响，像有人把半个海风都穿在喉咙里。是海警的巡逻艇。船的引擎几乎同时轰响起来，那些人没再看这边，匆匆割断绳子，调转船头朝雾岛方向疾驰。温旭说：“箱子里有人。”林墨没说话，已经翻身下水。他游得极快，也极静，像条被夜色涂黑了的鱼。水面下的寒意直往骨头里钻，但他没停。ZM-007从他肩头跳下，四条腿划着水，游在他前面。温旭停好小艇，从另一侧下水。他们几乎同时碰到那个半沉半浮的箱子。箱体是塑料的，外壳包着一层网，底下坠着两块石头。林墨用手一摸，箱盖从外面用束线带扎着。他摸到箱缝处有排气孔，很小，水正从那里一点一点往里渗。他一急，用力扯断两根束线带，把盖子掀开。

箱子里全是水，已经没过了大半。黑暗中，一个极小的孩子半浮在水里，下巴挂在箱沿，脸白得看不见一点血色。她的眼睛半睁着，看见林墨，嘴唇动了动，像要说“冷”，又像只是吐出一小口水。林墨把她从箱子里抱出来，她浑身冰凉，冰得他像抱了块从海底浮上来的寒玉。温旭脱下自己的湿外套，小心裹住她，然后抓着箱沿，把整个箱子翻正，才发现箱底还贴着一张塑料标签，写着一个旧编号。他们把孩子托上小艇，温旭和林墨一左一右护着。那孩子一点声音也没有，呼吸极弱，像随时会断。林墨把她抱在怀里，用胸口暖她。海水还在从她嘴里一点点往外冒。他偏过她的头，让水慢慢流出来。孩子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拉回了一口气。

海警的巡逻艇在远处亮起了灯，白炽灯柱扫过海面，把那些假浮标照得无所遁形。温旭把船桨塞进水里，拼力往岸上划。林墨只盯着怀里那张小脸。她不是澜，不是月见，也不是阿叩。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孩，头发极短，眉心有道旧疤，耳朵边缘缺了一小块。她的手指细得像春天的草茎，此刻正无意识地抓着林墨的一根手指，抓得极轻，轻得几乎没有力气。风从南面一阵接一阵地吹，像把整片海都翻了过来。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后出来了，惨白地照着他们的小艇，像一盏不会灭的灯。林墨低下头，对这具从海里抢回来的小生命低声说：“别睡。我们回家。”那孩子眼睫动了一下，像听见了，又像只是海风从上面掠过。小艇劈开浪，一下一下，朝那片温黄的岸冲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