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岸上的时候,东边的天已经破了。海面从黑转灰,又从灰里浮出一层极淡的蓝,像谁在水底点了一盏灯。林墨把皮划艇拖上沙滩时,胳膊已经使不上什么劲了。温旭在后面帮他推,海水灌进鞋里,踩得满脚都是冰凉的沙。ZM-007从林墨怀里爬出来,甲壳上蒙着一层细密的盐霜,触角无力地耷拉在头顶,像一根被浪打蔫的草。它用极慢的节奏在他手腕上敲了一下,没睁眼,就把头往他袖口里钻。林墨把它握在掌心,说:“到了。”蚂蚁的触角轻轻抖了一下,没再动,像终于放心地睡了过去。
营房的灯还亮着。不是煤油灯,是所有能开的灯都开着,门也敞着,陈叔和老林并排站在门口,像两棵被海风吹弯了腰的老松。看到林墨和温旭从沙滩上走来,陈叔第一个冲下去,拖鞋被沙陷住了也没管,光着一只脚跑到林墨跟前,上下打量了两遍,嘴张着说不出话,最后只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林墨被拍得龇了一下牙,笑着说:“没事。”陈叔说:“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全,又下海。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温旭走上来,把湿透的外衣往栏杆上一搭:“铁打的早沉了。”陈叔瞪了它一眼,又看看温旭,没再说。老林跟在后头,没说话,只把一条干毛巾先递给温旭,又抖开一件旧棉袄搭在林墨身上,然后慢慢回了屋。
温仪和守把孩子们领了出来。阿叩光着脚跑在沙滩上,踩了一脚退潮后留下的泡沫。她看见林墨浑身湿透、鞋上还沾着海草,突然就红了眼圈,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冰凉的训练服里,嘴里含混地说:“我听见海在叫,好大声。我怕你回不来。”林墨把手按在她后脑勺上,说:“我听见你让月见盯着我的。她指了路,我们才能回来。”阿叩抬头,眼泪包在眼眶里没掉下来:“月见一直没睡。她也不说话,就听着。她说你走到水里,又被浪顶回来,又往更远的地方去。”林墨转头看向门口。月见裹着毯子站在台阶上,脸色仍有些白,灰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嘴唇动了两下,像松了一口气,又像不敢完全松掉。05和守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都在朝这边望。06已经跑下台阶,和温仪一起帮温旭拧衣服上的水。所有人都醒了,谁也没睡。满屋子都是海的咸味和潮气,像这个夜晚把所有人和海连成了一片。2
这段看得我好暖心啊
罗秀早就在公共区点好了火盆,又烧了一大锅热水。周晗端着两碗热汤过来,没多话,只往林墨和温旭手里一人塞一碗。汤底是陈叔睡前熬的姜汤,周晗又往里面加了点红糖。林墨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但浑身像被火从喉咙点着,从里往外散出一点暖气。温旭几口就喝完了,把空碗搁在桌上,说:“马昆那船,海警会跟多远?”周晗说:“暂时只跟到外海边界。他在公海上有接应。但今晚他不会再回来。”她抿了抿嘴,没把“暂时”两个字再说一遍。海风吹得窗户轻轻震,灯影在墙上晃,像整个房间都还浮在浪上。
等孩子们重新安顿下来,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海岬后面爬上来,把海面照成一大片浅金色,像把昨夜的墨全倒掉了。阿叩和月见挤在门口的长凳上吃烤红薯,红薯是陈叔在火盆边煨了一整夜的,掰开时冒着丝丝热气。月见吃得很慢,和喝汤一样,一口一口,像在跟每一口食物道谢。06在旁边帮她们剥第二只,剥到一半又把自己的那半只红薯掰给月见。月见摇头,06说:“我昨晚吃太多了。”阿叩笑嘻嘻地揭穿她:“你才没有。你和我一样,都只吃了一口,剩下的都放回火盆旁边了。”06被戳破也不恼,只把红薯放进月见手里,说:“那你先吃。等会儿我再去烤。”温仪看着她们,对守说:“06长大了。”守说:“她一直在长。”温仪点点头。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所有人身上,把昨夜淋湿的衣角一点一点烘干。ZM-007睡在一只旧木盒里,盒底铺着干草,是阿叩去营房后面找来的。草还是暖的。蚂蚁翻了个身,六条腿摊开,腹节在晨光里闪着暗褐色的光。
林墨找了个面海的木箱坐下,把阿叩给的石片和月见给的贝壳从湿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放在膝头。石片是青灰的,贝壳是白的,太阳照上去,一个发暗,一个发亮。马昆说的话还藏在他脑子里:“你把所有漏出来的都捡回去,圈起来,教他们认字。你管那叫保护。贺明远也管那叫保护。”当时他回了什么,他没细想。现在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些人——守和温仪在晾衣服,05在教06扎辫子,陈叔和老林在修那扇被浪拍歪的后门,周晗和罗秀在小声讨论夜里的监听数据,阿叩和月见在分一个烤红薯——他知道自己没说错。他从来没有网。他是门。有时候他开,有时候他守,有时候他从海里面把湿透了的小孩抱回来,把门关上,然后坐在门口等天亮。
月见忽然跑了过来,把一小块剥得干干净净的红薯递到他嘴边。林墨没推,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月见仰起脸,灰白色的眼睛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她说:“你昨晚下海的时候,海水在叫你名字。”林墨愣了一下:“我怎么没听见?”月见认真地说:“因为你不是海养的。”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骄傲,也没有伤感,只是在陈述。林墨笑了,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你替我听着。以后海再叫我,你告诉我。”月见点头,像接受了一项极重要的任命。她把剩下那点红薯放进自己嘴里,转身跑回阿叩身边。阿叩问她跑去做什么,她说:“海让我给他带句话。”阿叩追问带什么话,月见摇摇头:“不告诉你。海不让我说。”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又嘀嘀咕咕笑起来。林墨看着她们,把石片和贝壳重新放回口袋。海风把门上的贝壳风铃吹得轻轻响,像在替海回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