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周晗把林墨叫进了营房后头那间临时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原先大概是渔民放网具的杂物间,如今墙上并排贴着两张海图,一张是附近海域的等深线图,一张是整条海岸线的卫星拼接图。图上有几处被红笔圈过,又用蓝笔打了叉,像在下一盘很长的棋。周晗站在窗前,阳光从海面上反射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
“审出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昨晚押回来看管的那几个,有两个愿意配合。他们说马昆在南边还有个物资中转点,在废弃的盐田边上。前天,有人在那里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像一个大水箱。侧面画着一个旧式符号,和月见后颈上那处荧光斑的形状差不多。”她用手指了指海图上一片灰白色的区域,那是训练站往南约六十公里的一片老盐场,荒废多年,被公路和养殖塘隔成许多块。林墨凑近看了看,那里离海不远,又背靠公路,进可下海,退可入内陆,是个很刁钻的点。
“马昆是想把这里当移动坐标,把人先囤在那里,再由海上运走。”林墨说。
“对。而且他们真的运过。”周晗从一份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是无人机今早拍的。照片上是一片盐田边的破旧工棚,棚外有一道极深的轮胎印。车辙从公路方向一路转到工棚后门,又折回。旁边还有几个凌乱的脚印,有穿靴子的,有赤脚的。赤脚的脚印又小又浅,前脚掌分开,像在水里跑过的蹼。“这不是月见的。”她说,“是另一个初代。马昆在你们眼皮底下转移过他。这个孩子可能已经被运到海上去了。”
林墨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转身看了眼窗外。阿叩和月见正在沙滩上捡退潮后的海玻璃。阿叩跑两步就蹲下来,把一块碎玻璃举到太阳下看,然后“咯咯”地笑。月见走得很慢,像在沙子里找更小的东西。风把她们头发吹得乱糟糟,可谁也不在乎。这一幕太过平常,平常得和照片里那个鞋印像两个世界。但它们同属一个海,同一片滩。4
这蹼脚印悬念拉满啊
“谁拍的?”林墨问。
“海警的无人机。我昨晚打电话请他们扫的。他们配合了,但这件事不能全指望他们。马昆很会钻空子,知道海警不能越界追。所以我想让你和温旭去一趟南边。不带孩子,不兴师动众,就你们俩,加ZM-007。当一次纯侦察,看看那个中转点里还有什么。如果人已经不在了,至少能找到他往哪条路去的。”周晗转过身,看着他,“但这只是第一步。我这边同步申请对近岸小岛做次声波排查。马昆想把初代当鱼群一样赶。我们就得比他更早听见那些心跳。”
林墨点头:“我出发前跟守和05说一声。孩子问起来,就说我们出去补渔网,天黑前回来。”周晗说:“行。我会安排陈叔和老林在营房附近多转转。罗秀那边会随时监测月见的体温。她昨晚又有点低烧,刚才量是三十七度八,退了点。你走之前去看看她。”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阿叩大概知道你要走。她早上问我,你是不是又要去很远的地方。我没说。你自己跟她讲。”
林墨从办公室出来,走下台阶,海风裹着细沙扑在脸上。阿叩老远就看见他,举着一把亮闪闪的海玻璃跑过来,说要串成手串给月见。林墨蹲下来,从她手里拣出一块磨得最圆的,说:“这块像月亮。”阿叩得意地点头:“我一眼就看见了。月见说以前在海里也见过这种东西,不过没这么大。”林墨把海玻璃放回她手里,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我今天和舅舅出海一趟。不走远。你帮我看着月见,好不好?”阿叩眼里的笑暗了一瞬,马上又亮起来:“好。我再给你留一块最圆的。”林墨伸出手指,和她勾了一下。阿叩转身跑向月见,像只赶海的小鸟。林墨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裤腿被风吹得猎猎响。
出发前,林墨去看了月见。她正趴在床边,和06一起用贝壳拼一个圆。那圆拼到一半,看不出是太阳还是海胆。看见林墨进来,月见把一块白贝壳按在圆心里,像给那个圆装上一只眼睛。她说:“这是海。海的眼睛。”林墨在她床边蹲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月见忽然拉住他的袖口,小声说:“小心。南边的风很咸,下面有铁。”林墨一怔,问:“你听见的?”月见点头:“昨天夜里,风从南边吹回来,里面有很轻很轻的铁的声音。像有人把很多铁板从海里拖上来。”林墨把她的话记下了,又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凉凉的,像从海水里刚拿出来又被人搓热了一点。他说:“我会绕着走。你安心等我。”月见点头,松开他的袖子。
温旭已经在后门外的沙滩上等他了。他换了一套深色运动衫,背着一只瘦长的防水包,脚上没穿鞋,裤脚卷到小腿。ZM-007趴在他肩上,蓝光明灭得极慢,像也跟着海风在半睡半醒之间。见林墨过来,温旭问:“带了多少淡水?”林墨说:“两瓶,还有几块压缩饼干。”温旭点点头,两人迈下沙滩,朝南边礁石线走去。他们没有船,只从营房西侧的小渔码头借了一只木划子。这种船吃水浅,速度慢,但近岸移动最安静。船头漆皮斑驳,船舱里还存着几片鱼鳞和半截断桨。两人把船推进水里,趁着一阵离岸风,轻轻往南划去。海面上漂着薄薄的雾,太阳从云后露出一点模糊的轮廓,像被磨旧了的铜镜。温旭说:“南边盐场的水道很浅,木划子能贴进去。马昆那边如果有暗哨,一定设在潮沟两边的旧闸口。我们得在涨潮前到,借潮水进去,退潮时出来。”林墨说:“跟以前在管道里一样。听水的节奏。”温旭“嗯”了一声。ZM-007从温旭肩头跳下,落在船头,触角像两根极细的探针伸向雾里。雾里有海鸟在叫,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像在替谁报信。木划子贴着海面滑行,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水痕。那水痕在南边的雾里,慢慢变成许多条,像有人从岸上望过去,只看见海在轻轻分开,又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