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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蓝光

微尘囚徒

皮划艇像一片被风从岸上撕下来的叶子,在浪里颠得厉害。林墨半跪在艇底,一手拽着船舷索,一手把桨横过来压住船头。温旭在船尾划桨,动作短促而有力,每一下都赶在浪头打来之前把船头往上提。海不是平的,像一块被人从底下不断拱起又抽走的黑布。雨点打在海面上,溅起的水花比雨还密。ZM-007缩在林墨胸前的防水袋里,只露出一对触角,在风里紧紧贴住他的领口。

那点蓝光越来越近了。它悬在前方大约二十米的海面上,不随浪起伏,像被什么东西定在那里。林墨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借着下一道闪电——没有闪电,是远处海面上偶尔掠过的云层反光——他看清了:那是一艘小钓艇,船头点着一盏用深蓝遮光罩盖住的锚灯,光从罩子的细缝里泄出来,像某种虫子的眼睛半睁着。船不大,甲板上空空的,船舱用帆布遮着,两侧各有一根细长的天线斜伸向海面。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声音。但那种静不是空的静,是有什么东西伏在暗处、把呼吸压到了最低的静。林墨低声对温旭说:“别上船。绕到上风面。”温旭点点头,划桨的手放得更轻。皮划艇贴着浪沿往那艘钓艇上风处慢慢绕。雨越下越紧,密得像是海和天在合谋把他们的形迹藏起来。

绕到上风面后,林墨让温旭停住桨。小艇借着风势轻轻向钓艇靠近,两船之间只差一臂远时,林墨一撑船舷,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上了钓艇。船身只轻轻晃了一下,被一个浪头盖过。温旭紧跟而上,两个人蹲在船尾帆布边,没往舱里看。林墨朝舱内望了一眼,里面黑得发沉,只有仪表盘上一排极小的红灯亮着,映出一个坐在驾驶位上的侧影。那人戴着一顶无檐软帽,肩宽,身子一动不动,像在打盹,又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马昆。林墨几乎能肯定。但他没动。马昆这种人,既然把快艇放出去当诱饵,自己缩在钓艇上,就不可能只带一个开船的。船尾一定有别的布置。他朝温旭打了个手势。温旭会意,贴着甲板向左,检查船尾的设备。林墨握住防暴棍,慢慢往舱门挪。ZM-007从他领口探出触角,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一抖,突然向船头方向指了指。林墨循着那方向看——什么也没有。只有雨,只有海。

“来了就进来吧。”舱里那人不紧不慢地说。声音不沙哑,反而很清,像一块石头泡在凉水里多年被磨出来的那种清。林墨没应。那人也不再催。舱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推开,不是林墨推的,是一个站在门后的人,穿着深色雨衣,脸上蒙着黑色防水面巾。他并没有攻击,只是把门打开,然后退回暗处。林墨没动,几秒后,那盏蓝锚灯忽然灭了。船头陷入完全黑暗,只剩仪表盘那排红光把舱门内部映得像个笼子。马昆又开口了:“把蚂蚁留在外面。我不喜欢昆虫。”林墨还是没动。ZM-007却自己从防水袋里爬了出来,落到甲板上,六条腿在湿漉漉的船板上立得稳稳的。它没有进舱,也没有离开,只在船尾那根细天线旁蹲下,像在说:我就在这儿,看你能怎么着。

林墨迈进了舱门。温旭没进去,留在舱外,贴墙。舱内很窄,窄得林墨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和旧香烟混在一起的气味。除了驾驶位上的马昆,还有个穿雨衣的人缩在舱角,手里拿着把类似鱼枪的东西,枪口朝着舱外,不朝林墨。马昆缓缓转过头来。林墨看见了他的脸。很瘦,比周晗资料里那张老照片瘦得多,颧骨像两片刀背,眼皮耷拉着,像很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但他精神很足,眼珠在红光里亮得发腻。他手上什么都没拿,只搭在方向盘上,像在开一条永远不会靠岸的船。

“你是林墨。第八个。”马昆说。不是问。他转过身子,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扫了一眼舱外:“温旭也来了。你们两个,我原以为至少会再晚一点。”他脸上没有笑,但有一种近似满意的神态。林墨说:“你的人在岸上被我们扣住了。机器也拦了。今晚你回不去。”马昆“呵”了一声,像叹气又像笑:“我本来就没想今晚回去。”他往舱外那黑沉沉的海面努了努嘴,“这地方,我年轻时跟着贺明远来过。他喜欢夜钓。说海上天黑,能把人看得更清楚。”林墨没接这个话头,单刀直入:“让你的人停手,把追踪印和名单交出来。你跑不了的,这片海已经被围了。”马昆看着他,慢慢眨了一下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个没见过的东西,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说:“围得住海,围不住人。你从老城区地下钻出来那会儿,我就知道,贺明远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把你早点掐掉。”他说“掐掉”时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摘掉一株草。

温旭的声音从舱外传来:“马昆,你还有两个人。一个开船的,一个拿鱼枪的。你的外圈已经没了。把船靠岸,天一亮,你连雾都躲不进去。”马昆没看温旭,只对林墨说:“你的蚂蚁在船尾,靠近我的天线。你最好把它叫过来。那根天线连接着水下两个声源发生器。蚂蚁的甲壳压到感应板,它会触发水下声呐,把海湾里所有还能动的东西都引过来。不是吓你,这下面还有四条潜航器,全都装了捕捉网。我本想来抓那个会发亮的小东西,现在不必了。你们送上门来,也算省事。”他往舱外偏了偏头,故意让林墨看那根在雨里轻轻晃动的天线。林墨没动,只把目光往下沉,像在数自己的呼吸。ZM-007已经不在天线旁了。不知什么时候,它爬回了林墨身后,正贴着他的脚后跟,安静得像一抹影子。它的触角轻轻一动,敲了敲他的脚踝。两下。是“没人会来”。林墨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海面上没有新的声响,只有风把浪摔碎在船壳上的声音。

马昆见林墨不说话,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不同:不是笑,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热。他往椅背上一靠,说:“林墨,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跟我们一样。你也在收集他们。温旭、温仪、守、05、06、月见、阿叩。你把所有漏出来的都捡回去,圈起来,教他们用勺子,教他们认字。你管那叫保护。贺明远也管那叫保护。”林墨握紧防暴棍的手背绷出青筋。他低声道:“不一样。我从来没用网。”马昆身体往前倾了倾:“早晚的事。等他们中间有一个想走,你怎么办?你放手吗?”林墨说:“放。”这个字他说得极短,却极稳。马昆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在仪表盘的红光里显得很淡,像一道被海水泡过太久的旧伤。他突然伸出手,在控制台下面按了一下。舱门外的船尾方向传来“啪嗒”一声,是那根天线旁的信号锁弹开了。他叹了口气:“你们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语气像真像假。舱角那个人也把鱼枪慢慢放了下来。林墨没动,反而往前走了半步:“名单呢?”马昆把眼合上,像不愿再谈:“在我脑子里。”他又睁开眼,“我会再来。下次不抓,只带话。”林墨还要说什么,温旭已经跨进舱门,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周晗说海警到了,在外围。他们让马昆自己把船开出去。”林墨看了马昆一眼。这个精瘦的男人仍半靠在那里,脸上没有败相,也没有得意。他像一尾早就习惯了被网围住的鱼,知道哪道网眼最宽。林墨转过身,带着ZM-007和温旭下了船。他们重新爬上那艘已经灌了半舱水的皮划艇,划回浓黑的海里。海警的探照灯从远处扫过来,白亮如霜。钓艇在光柱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点,被海浪吞掉。林墨知道,马昆不会走远。他只是在等下一个涨潮的夜晚。但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回去,回到那间还亮着灯的营房里,回到那些正在等他们的人身边。皮划艇靠岸时,雨停了,海风把满天的云吹开一道口子。月亮从云后露出来,照见沙滩上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像许多人都曾在这夜里走过,又都平安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