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在涨,风在回。林墨和温旭弯着腰从营房后门绕出来,没有走沙滩正中,而是贴着礁石带往北边插过去。海面黑洞洞的,浪头撞在礁石上溅起一人高的白沫,风里掺着极细的水珠,打在身上像被无数根凉针扎。林墨的作训服很快湿透了。他索性把裤脚卷高,光着脚踩在礁石上,脚底被藤壶和碎贝划得一阵阵刺痛,但没停。温旭在前头引路,竖瞳能借着海面反出的极暗天光分辨礁石的深浅。它忽然蹲下来,指着一处半浸在水里的岩脊说:“那里有划痕。新的。有人刚才从这儿上去过,又下来了。”
林墨凑过去看。礁石上的海藻被压断了,露出下面的青灰色岩面,几道平行的白痕从水里一直延伸到礁石顶端,像被硬物剐过。他抬头看海。海面并不太平,浪涌之间,有一小片区域比周围更暗,像是水面下有一大块东西在缓慢移动。就在他凝神去辨时,耳麦里突然传来月见极轻极轻的声音:“队长,它在你前面。不是人。是机器,像蝠鲼。在礁石外面十五步,贴在水下两米。”林墨没回头,他知道月见在营房里,正靠着她那超常的听觉和次声波感知为他们指路。他低声回:“收到。继续听。”月见没有回应,只轻轻敲了两下耳麦,像用指节叩了叩桌面。
林墨和温旭交换了个眼神,两人把身体压到几乎贴地,借着礁石的阴影朝那方向摸去。温旭的眼睛在水下机器人和浪花之间看见了一点灰黑色的轮廓,正如月见所说,像一条巨大的机械蝠鲼,翼展约有两臂长,贴着礁石外侧的沙底慢慢游。它游过的地方,沙被搅起一长条浑浊的水带。温旭从腰后摸出一根短索,小声说:“是探测型潜航器,带机械臂。马昆用它在礁石区扫地形。”林墨把ZM-007放到礁石下风处的湿沙上。蚂蚁触角在风里快速抽动几下,然后抬起头,用极快的蓝光闪了闪。林墨会意:“潜水员在它后面。两个。”温旭点点头,借着下一次浪头打来的声音,闪电般从礁石上跃下。他落水的一瞬间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片被风刮进海里的黑叶。
林墨的心悬了一下,但没乱。他伏在礁石后,调整呼吸,握紧防暴棍。ZM-007贴着他的手背趴着,触角却始终指着温旭入水的方向。那片水面忽然一阵翻动,浪头被打破,一条黑色的影子从水下弹出来,是温旭,他一只手臂锁着一个蛙人的上半身,另一只手按住对方的呼吸管,借着浪势把人往礁石上甩。蛙人像条被浪抛上来的鱼,摔在岩面上,挣扎着想爬起来。林墨扑过去,用膝盖压住那人的背,迅速摘掉他的面镜。那人呛着海水,嘴里发出含混的呼噜声。温旭又从水里蹿出来,身后还拖着第二个蛙人,已经半昏迷,面罩歪在一边。林墨手脚麻利地把两个人并排扣在礁石背风处,用他们的脚蹼和配重带绑住。他没有逼问,只从对方胸前的防水袋里翻出两样东西:一个小型定位器,还在闪;一个信号转发器,可以接收到远处潜航器发回的中继波。林墨把定位器朝西边海面扬了扬,对温旭说:“马昆在船上,信号往那边去的。”温旭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我去。”林墨拽住它:“一起。”
风更大了,浪已经扑到礁石顶。林墨把ZM-007装进胸前防水袋里,把袋口留一道缝。蚂蚁在里面不安地扭了扭,林墨说:“别出来,风太大。”然后和温旭一前一后下了海。水冷得让人心脏发紧,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往身体里钻。好在浪往外推,他们借着退流往外游,没费太多力气就绕过了海岬。海岬北面是一处凹进去的小湾,暗得几乎看不见水面,但温旭指着一处海面上不断闪烁的极小红点说:“就是那里。船上开着锚灯,用遮光罩盖着,只露了一道。”林墨也看见了。那不是一艘大船,只是一条经过改装的快艇,十来米长,舷高很低,船尾架着两具潜航器释放架,船头绑着防碰垫。马昆很狡猾。他把船开进海岬后的小湾,不靠岸,只放人和机器上去。他就像一只缩在暗处的蜘蛛,等人把丝牵好。
林墨和温旭从水下靠过去,每次只在水面下前进一小段,等浪头过来再浮上换气。艇上的人还没发现他们。林墨攀住船尾的潜航器释放架,温旭从另一侧翻上船。艇上果然还有三个人,一个在舱里,两个在船尾摆弄设备。温旭像从浪里凭空长出来一样,三下两下就把船尾两人按倒。林墨翻身上船,直接扑向驾驶舱。舱里那人正蹲在地上看屏幕,被林墨用防暴棍顶住腰眼,叫都来不及叫。马昆不在艇上。
林墨把这个发现传回去,周晗说:“审。他不可能走远,附近一定有母船。”林墨低头看那个被按在驾驶台上的人,冷冷道:“马昆呢?”那人嘴唇打着颤,指向海湾外更黑的方向:“外面……在外面的钓艇上。他不上这条船。他从来只待在信号船。”林墨回头望向海面,视线越过翻涌的黑水,果然看见更远处有一点极淡极弱的蓝光,悬在离岸大约四五百米的海面上,像一颗快要被浪吞没的星。温旭也看见了,走过来低声道:“现在浪往东,往外去会很快。但那点光的位置是逆流,可能是钓艇泊在深水。”林墨深吸一口气,把ZM-007从防水袋里放出来,放在肩头。雨开始下了,密密的,像无数只小手指把海面整个敲响。林墨说:“走,最后一次。”温旭点头,抓过船上一条小皮划艇,两人把艇推出,跳了上去。桨没划几下,就被风和浪推向那片深水。皮划艇很轻,像坐在一片被风吹着走的叶子上。船头劈开浪时,海水时不时漫过前舱,船像随时要散架。林墨没说话,温旭也没说话。他们只盯着越来越近的那点蓝光。那光太静了,静得不像灯,像某种冷血动物半闭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