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潮水开始动了。不是慢慢涨上来的那种动,是一下子从远处推过来,像海在某个看不见的深度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整片水面往岸上送。浪不高,但每一层浪都更靠前,把白天孩子们堆在沙滩上的贝壳塔一点一点抹平。阿叩从营房窗户里看着自己的贝壳塔被潮水吞掉,嘴巴张了张,没出声,只是把石头在窗台上轻轻磕了一下。月见坐在她旁边,小声说:“海会还回来的。明天退潮,它会放在别的地方。”阿叩点点头,没再看了。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不是慢慢暗的,是风一停,云一压,海天之间的光就像被谁收进了一个口袋里。营房里点起了两盏煤油灯,一盏放在公共区,一盏挂在后门。陈叔把孩子们都安排到里间,自己搬了张条凳坐在门口,旁边靠着他的铁铲和一支旧水壶。老林坐在走廊尽头的折叠椅上,闭着眼,短波收音机调在空白频道,像在听海,又像在听别的。周晗和罗秀进了观察哨改成的监听室,把浅水声呐的信号全接了进去。屏幕上几道波形像心电图,缓慢地、有节律地起伏着。
林墨沿着水泥坪外的沙地走了一圈,把几个关键位置记在脑子里。温旭跟在他身后,两人都光着脚,沙子在脚下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踩在细碎的盐粒上。ZM-007没跟着他们,它趴在营房外那根老木桩的顶端,把身子压得极低,像一块从桩子上长出来的瘤。触角却一直竖着,转得很慢,像是在替整片海岸把风里藏着的信息拆解开来。林墨走到离海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浪涌上来刚好舔到他的脚背。水比白天凉,里面卷着许多细沙和碎海草,像海在往岸上吐自己的内脏。温旭轻声说:“听。”林墨屏住呼吸。他听到了——就在海浪下面,有极轻极轻的“笃笃”声,像两片硬物在水下互碰,又像远处有人用指节敲船壳。那声音从东北方传来,很弱,被浪声盖得断断续续,但确实在那里。
“不是鱼。”温旭说,“鱼不会敲船底。这是潜水推进器的转子声,被海流扭曲了。他们从海岬后面绕过来了。”林墨没有动,只轻轻按住耳麦说了声:“来了。”监听室里罗秀也回了一声:“看到了。东北方向水下有不正常反射。距离大约一千两百米。正沿着海岬内侧往这边靠。”周晗的声音插进来:“能看清是什么吗?”罗秀说:“还不清楚。反射面很小,不是船,可能是小型潜航器或蛙人拖拽平台。”周晗说:“先别开灯。所有人按计划撤进营房。林墨、温旭,你们撤到后门内侧。ZM-007在木桩上作为第一道哨。”林墨和温旭慢慢退回营房。他们身后,沙滩上留下两行黑沉沉的脚印,很快就被涨上来的潮水漫过。海风完全停了,整个海面静得让人耳膜发胀。那种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危险。4
这段海岸的氛围感太绝了
营房里,阿叩和月见被安排在里间靠窗的床铺上。温仪和守坐在门口,正在用随身工具剪两卷纱布。06和05守在阿叩和月见旁边,陪着他们小声数浪。陈叔把挂在檐下的贝壳风铃摘了下来,怕风声和海浪声盖不住时,风铃一响反而暴露了孩子们的位置。但风没了,风铃也不响。那串贝壳安安静静缩在陈叔手里,像一群睡着的海螺。老林睁开眼,走到后门口,用极低的声音问林墨:“他们带了几个人?”林墨说:“不知道。可能不多。”老林点头:“那就好。人少,说明不是强攻,是偷。偷人的人怕响。”他坐回椅子上,从腰后摸出那只老手电,用袖口把镜面擦了擦,像在给一件老物件做最后的检查。
海面上那声音越来越近了。温旭贴在营房后门的砖墙后面,竖瞳像两粒从墨里浮出来的绿火。他说:“推进器停了。他们在往岸边漂。五个人。还有四条水下机器人。机器人像鱼,贴着沙底走。”林墨把脸埋在阴影里,慢慢数自己的呼吸。他听见那阵“笃笃”声渐渐变成细碎的“咔咔”声,像很多只蟹同时爬上石头。突然,声音停了。停得极不自然。海都还没来得及把下一层浪送到沙滩上,那些人就像从水里消失了。林墨的心跳紧了一下,他看了一眼ZM-007。蚂蚁从木桩上抬起头,触角先是一僵,然后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南偏了偏。它跳下木桩,贴着沙地朝南边爬去,蓝光几乎全灭,只剩一节极暗的尾光。林墨懂了:他们不上岸,正沿着南边旧码头绕向营房西侧。那是来路最多、最容易被忽视的一面。温旭已经先一步往西墙外摸去。
林墨没有跟。他退到西墙内侧,把身体缩进一堆旧渔网和木箱之间。海风又回来了,比白天更湿更腥,带着海底翻上来的凉气。西墙外很快传来极轻的摩擦声,像有人把背贴在粗粝的混凝土外墙上往前蹭。一步,两步,在墙外停下。林墨甚至能听见那人换气的声音,从面罩边缘挤出来,又短又急。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咔”,像某个磁吸扣被打开。墙外的人开始往窗户上贴什么东西。林墨从木箱缝里看出去,只看见一双手套,五根手指极慢地把一块半透明的薄膜从窗角往窗框上压。那薄膜上有极细的线路,像一片会发亮的水母。林墨没动。他知道温旭就在西墙外那片礁石后面。他要等那条蛇整个爬进来,再动手。
薄膜贴到一半,那人突然停手。他大概听到了什么。墙根下,ZM-007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钻到了他脚下,蓝光全灭,只凭身体重量伏在他鞋边的阴影里。那人的手慢慢往下伸,像要摸靴筒。就在这时,温旭从礁石后暴起,一只前臂如铁钩般缠住那人脖颈,另一只手拧住他手腕向上一别。墙上的人闷哼一声,像条被提住鳃的鱼。林墨从墙内翻出,配合着将那人双腿锁住,两人无声地把人拖到墙根。整个过程不到六秒。西墙外又起了风,浪头大起来,把刚才那点搏斗声全埋了进去。
他们把那人拖进后门,陈叔已经备好扎带。那人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脸上还蒙着半张黑色呼吸面罩,只露出两只细眼,眼里没有多少惊慌,反而阴冷得很。温旭摘他面罩的动作并不温柔。林墨低声问:“马昆在哪?”那人不出声。ZM-007从他肩头跳下,顺着那人的腿爬到他的领口,用触角在那人喉结处极轻地划了一下。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还是没答话,但眼神往北面海的方向极快地瞟了一眼。林墨跟着瞟了一眼,然后对温旭说:“他在海上,没上来。这几个人是来贴东西的。”他顺手把从那人手里夺下的一块薄膜扔给罗秀。罗秀只扫了一眼,就骂了声脏话:“软体型红外中继片。贴够六面,能覆盖整个训练站。他们在给海上的家伙开眼。”周晗立刻把调查组外勤和海警联络器的频道切换,一边说:“林墨,不能让他们把片子贴完。马昆在海上用无人机或潜航器就能实时成像。如果他已经开了眼,我们就全暴露了。”林墨没犹豫,把ZM-007放回肩上,说:“那就在他开眼之前,先把他从海上拔出来。”他看了温旭一眼,两人并排走出后门,钻进夜色。天很黑,海很响,像有无数只手正从水底伸出来。风已经不像风了,像海在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