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阿叩就爬起来了。她自己穿好衣服,把头发随便抓了抓,光着脚跑到窗边看海。夜里涨起来的潮还没完全退干净,沙滩被水泡得发暗,像一块吸饱了月光的灰布。她踮着脚看了一阵,又跑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石头,把月见摇醒。月见本来睡得很沉,被摇了两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灰白色的瞳仁像蒙着一层水汽。阿叩趴在她耳边说:“涨潮了。海里比昨天更近。”月见侧过头去看窗,果然,海比昨晚更靠前,浪花都快够到水泥坪的边沿了。她“嗯”了一声,坐起来,把毯子披在肩上,和阿叩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陈叔已经起了。他蹲在营房门口生炉子,海风从背后吹得松枝上的火苗东倒西歪,他侧过身挡着风,才把火生起来。看见两个小丫头出来,他从旁边拖过两张小马扎,让她们坐着烤火。阿叩把石头搁在炉边,说给石头也暖暖。月见把贝壳靠在石头旁边,两样东西并排,在火光里投下两个小小的影。陈叔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温着的鸡蛋,一个给阿叩,一个给月见。阿叩接过来在门框上敲了敲,剥开壳,分了一半给月见。月见咬了一口,说:“比海里的软。”阿叩说:“这是鸡下的。海里的鱼下的蛋你吃过吗?”月见摇头:“海里的鱼不把蛋放在我手里。”阿叩笑了:“等下次退潮,我们去找鱼蛋。”陈叔听着,用火钳把一根松枝拨正,没插嘴。他挺喜欢听这俩孩子说话,什么离谱话从她们嘴里出来都像真的。
林墨从营房里走出来时,周晗已经在和日内瓦方面通电话。她站在观察哨旁边,背对着海,耳麦被风吹得一跳一跳。林墨端着杯热茶站到离她不远的地方,没打扰,只朝她点了点头。周晗看了他一眼,把一只手按在耳麦上压低声音说:“那批暗队里的人已经审出来了,马昆上个月在南海做过一次夜间运输。他们的目标名单里还有十几个初代,大部分在境外。最新一个就在这片海域附近,是06以前在海上遇到过的一个同类。马昆可能是绕过了你们,直接从旧厂区后面走了海里。”她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他们已经开始从海上找了。”
林墨转头看向海面。晨雾还没散尽,海天相接的地方是灰蓝色的,有几只海鸟贴着浪飞。海上有什么,看不见。风不大,浪也不算高,但海面远处有一条暗沉的水线,像水下有某种很大的东西在沿着海岸线移动。月见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他旁边,缩在毯子里,眼睛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她极轻地说:“鸟在追鱼。水下也有东西。不是人,是水母。一大片,从东边漂过来。”05和守正好出来,听见这话也望向海。林墨低声问06有没有察觉什么。06从门里走出,站在月见身后,闭了闭眼:“水变咸了。不是坏事。是有很多水母。马昆如果要走海路,不会选水母群。他也不会在白天来。”温旭已经穿好训练服,从营房侧面的沙地上绕过来,手里捏着一根从外面捡来的黑色塑料片——那是渔船防撞球上刮下来的,还带着新鲜的海水。他说:“昨晚有船靠近过,没开灯。不是本地渔船,本地船不会离岸这么近。今天凌晨三点左右,我在房顶听见有很轻的引擎声,从东北方向来。然后绕到海岬后面去了。”周晗听完,脸色慢慢沉下来:“马昆可能不是从陆路来的。他到了海上,在找那些孩子。”
林墨把茶杯放到地上,蹲下来对月见和阿叩说:“今天先不玩水。就在营房前面的水泥坪活动。要出去,一定跟温仪或守去。”阿叩点点头,把石头捏得紧紧的。月见也“嗯”了一声,但眼睛还不时朝海看。温仪走过来,把两个小人的手一左一右牵起来:“走,我教你们做风铃。海边的风一吹,会响。”阿叩眼睛一亮:“用贝壳做吗?”温仪点头:“对。挂在门口,风一吹,像海在说话。”两个孩子跟着温仪去捡贝壳了,温旭和05跟在后面,ZM-007趴在05肩上,触角仍朝着海。
林墨和周晗进了指挥室。墙上已经挂起海图,标着附近十几个可能的小型登陆点、渔港和废弃码头。周晗说日内瓦调查组通过卫星调取了过去三天附近海域的夜间图像,确认有三次不明船只轨迹,都在靠近训练站五公里内的海域出现,但每次都在日出前消失。其中两次,正好和月见发烧的夜晚重合。调查组怀疑有人从海上遥控微型潜水器,用次声波扫描初代的心率。马昆比他们想象中更胆大,也更不要命。他笃定委员会不敢在近岸使用武装拦截。只要他不用枪,只用电网、麻醉和潜水设备,就能在边界模糊的海域来去自如。
“所以我们要防的不是地面强攻,是海上的渗透。”林墨说。周晗点头:“对。今晚涨潮时段我会安排沿海训练站所有人员回撤至营房内。渔港和码头那边,我们已经联系了海警,借用他们的夜视巡查艇在远海做隔离。近岸这一段,只能靠我们自己。”她看了一眼窗外,温仪和守正带着孩子们捡贝壳,陈叔和老林在晾晒鱼干。她说:“我们只有不到十二个小时。”林墨说:“那我下午带温旭去海滩布传感器。用训练站那套老式浅水声呐,联到罗秀的监听台。”周晗同意,又加派两名调查组的外勤人员去海岬西侧徒步巡逻。交代完,她走到门口,海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她忽然回头:“林墨,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总在夜里从海上靠近?”林墨说:“因为他们怕ZM-007在陆上先听到他们。”周晗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下午的海边,风忽然全停了。天很低,海面平滑得像一块灰蓝色的瓷。阿叩说海在睡觉,月见却说:“不是睡,是在等。等风。”温仪和守把做好的贝壳风铃挂在门楣上,海风一停,风铃也静了。整片训练站像被一种巨大的寂静托着。林墨站在沙滩与海的交界处,看ZM-007在湿沙上留了几行极浅的足迹。温旭从海岬方向回来,沿着礁石跳下。他说潮水会在傍晚开始涨,非常快。林墨点点头,说:“今晚让阿叩和月见跟守和05睡里间,06温仪在门外守着。你和我在外面。我们不打草惊蛇,只把蛇赶回海里去。”温旭把破障钳往腰后一收,和他并肩看向大海。海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亮了一下,又像只是浪尖反射的最后一点天光。他们都知道,那是风来之前,大海先睁了一下眼。4
这海边的情节好有氛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