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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余波

微尘囚徒

罗秀把林墨肩上的冰袋压了二十分钟,青紫的地方还是鼓起来一块。她沿着肩胛骨到锁骨摸了一遍,确认没有骨裂,然后从医药柜里拿出一管活血化瘀的药膏,挤在掌心搓热了给他揉。林墨疼得直抽气,但没躲。温旭坐在旁边,把破障钳拆了又装上,装好又拆开,像在借这个动作消化什么。它不习惯看见林墨受伤,更不习惯自己刚才在最后关头没有一击放倒那人。但它没说出来,只是把钳口最后一下合上,声音清脆,像把一整夜的焦灼都锁了进去。

ZM-007蜷在林墨腿上,触角偶尔在冰袋边缘探一下。蚂蚁的腹部还沾着几粒夜露和旧厂区墙根的灰屑。它没去清理,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林墨用手指轻轻擦掉它甲壳上那点血痕,说:“你昨晚立了功。他最后没跑掉,因为你咬住了他的脖子。”ZM-007动动触角,在“能”和“困”之间敲出一个极短极轻的信号。林墨没再说话,由着它睡。一人一蚁,在观察室的冷白灯下,终于得了一丝可以松下来的空。

天完全亮透之后,日内瓦调查组从临时审讯房出来,把一份初步口供送到周晗手里。她翻得很快,翻到第三页停了下来,皱着眉把林墨和温旭叫进简报室。林墨进门时还穿着昨晚那件破了一小块的作训服,肩窝的伤被药膏黏着,走动时有点僵。周晗没废话,把口供关键两页放在桌上:“泥鳅交代了。马昆在南方,具体位置不明确,但他说马昆不是一个人在干。他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回收APEX的旧人和旧装备。月见不是他们发现的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去年秋天,马昆手下在南海一座废弃科考站附近,抓走了一个年轻初代。那是月见以前在海上碰到的同类,后来被运到境外。因为反抗太厉害,中途死了。”她顿了一瞬,像在确认要不要把下一句说出来,最后还是说了:“马昆把她的皮肤样本和鳃裂结构图给了境外某个生物技术公司。做的东西,叫作‘追踪印’。一种能标记所有携带创世基因的人造生命体的皮下传感器,由初代基因激活,防摘除。月见身上的荧光剂只是最老式的版本。真正的追踪印,他们已经在测试了。”

林墨把口供纸看了一遍。上面有几个词被泥鳅反复提起:“猎群”“回迁”“清零”。他说马昆称这些从海里、井下、荒原里搜捕初代的行动为“回迁计划”。计划的核心意图是要回收并控制所有“贺老留下的资产”,让它们重新变成“可用的东西”。林墨抬头:“贺东知道吗?”周晗摇头:“他还在日内瓦配合调查,我昨晚跟他通过电话。他听了沉默很久,说会把他父亲最后藏起来的一份原始名单交给委员会。名单上记录着所有初代的初步投放地点和年代。他当年没有交,是因为他不信委员会能保护那些人。现在不交,会死更多人。”

简报室的门开了,温仪打来视频电话。屏幕里阿叩的脸占了大半,眼睛又圆又亮,像刚哭过又像没睡好。她身后是沿海训练站的白墙和窗帘。温旭凑过去,阿叩马上叫起来:“舅舅!你们抓到了吗?”温旭点点头:“抓到一个。”阿叩“哦”了一声,又小声说:“月见昨晚发烧了,罗医生走之前留了药,温仪姐姐喂她吃了,现在退了一点。”林墨问:“她还好吗?我在屏幕里看看她。”阿叩把手机转过去,月见躺在床上,额上贴着退热贴,脸色还有点红,但呼吸很平稳。她听见林墨的声音,眼珠转向镜头,手指轻轻动了动。林墨说:“月见,我抓到那个追你的人了。不用怕了。”月见极轻地“嗯”了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阿叩又把镜头转回来:“那你们什么时候来?陈爷爷说今天有雨,海边的风很大。”林墨看了看周晗,周晗朝他点头。他对着屏幕说:“今天下午。”阿叩眼睛一下亮得不行,举起手里的石头朝镜头磕了一下:“快一点。06说如果雨大了,月见就不能去海边。她还没见过海。”林墨笑了:“那让雨再等等。”

挂断视频后,林墨去宿舍收拾东西。他的训练服没几件,两套换洗的,一件旧的,几双袜子。他把阿叩给的那块小石片塞进贴身口袋,又把从北墙外捡回来的黑布片、荧光剂装置碎片放进一个密封袋,准备交给沿海站的技术组。温旭把自己的装备箱拉上拉链,坐在床边,眼睛望着窗外北墙的方向。林墨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窗外荒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往海的方向推。温旭忽然说:“等事情结束,我想带阿叩去海边。她来基地以后天天画海,还没踩过沙子。”林墨说:“把月见也带上。她说海里有光,阿叩说井底有月亮,那就让她俩站在海边把石头和贝壳串起来。”温旭低头笑了一下,很浅,但真实。

周晗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说车来了。来接他们的是一辆外表普通、内饰经过加厚防护的黑色休旅车,司机是调查组的人,副驾驶坐着一名不配枪的观察员。周晗坐前排,林墨和温旭坐后排,ZM-007的缩小槽搁在中央扶手箱上面,槽口用软布盖着。蚂蚁钻进去,很快就睡着了。出基地时,林墨没有回头看。他怀里揣着阿叩的石片,肩上带着昨晚的伤。北墙外的排水沟在晨光里很安静,昨夜的痕迹全被风吹浅了。只有几只白头翁落在构树梢上,叫了几声,又扑簌簌地飞走。

车开出旧厂区后,雨真的落了下来。雨点打在车顶上,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手在敲一面薄皮鼓。林墨闭上眼,忽然觉得这雨下得很及时。它把路面上的轮胎痕冲淡,把排水沟里的气味稀释,把昨晚从北墙到旧厂区那一段的脚印全都抹掉。对逃亡者是掩护,对追踪者是迷阵,对他们这些赶路的人是催促。周晗坐在前排,手里又拿出平板,开始处理邮件。温旭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雨水顺着车窗流下来,把他的竖瞳切割成很多很多细小的光条。他说:“月见说得对,雨大了,海会涨。涨潮时海边的风是横着吹的。”林墨没睁眼,嘴角翘了一下:“那正好。阿叩喜欢踩水。”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雨声和ZM-007从槽里发出的极轻的蓝光,像在应和着某种遥远而规律的潮声。他们正朝着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