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训练站比林墨想象中更旧。灰色的混凝土外墙被海风经年累月地剥蚀,露出细小的贝壳碎片和白色的盐硝纹路,像一块被海水浸透又风干的老帆布。训练站建在海堤后方约一百米处,由三栋连排营房和一栋观察哨组成。营房后面是一道缓坡,翻过缓坡就是沙滩。沙滩再往下,就是海。
车刚停稳,雨就小了。乌云从海面上压过来,低得像是要擦着训练站的屋顶走。风里那股咸湿味比基地闻到的浓十倍。林墨腿还没迈下车,阿叩已经从营房门口冲了出来,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举着石头。她跑得歪歪扭扭,像只刚刚学会飞的小鸟,直接一头扎进温旭怀里。温旭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弯腰把她抱起来。阿叩把石头往温旭脖子上一贴,嚷着:“听,我天天敲,它都烫了。”温旭侧头碰了碰她的石头,说:“那你今天开始不用敲了。我们都到了。”
林墨下了车,海风扑在脸上,把他的作训服下摆吹得鼓起来。他肩上还包着绷带,药膏在衣料下被雨汽浸润,透着一种凉丝丝的植物味。周晗和调查组的人先进了营房,把装备和口供交接给守在这里的罗秀。陈叔从营房后面的小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看见林墨和温旭到了,扯着嗓子喊:“晚饭吃鱼!本地渔民刚送上来的,活蹦乱跳。”林墨朝他挥挥手,转身跟着阿叩往营房后面走。
温仪和守从营房正门出来,后面跟着05和06。守还是老样子,脖子上的铜钥匙随着海风轻轻晃。05用一条浅灰色的头巾裹着头发,眼神比在基地时更沉静,站在台阶上没急着上前。06走得很轻,鞋底沾着细沙,看见ZM-007从林墨肩头跳下来,便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蚂蚁的触角。ZM-007的蓝光在海风里一闪一闪,像和天边偶尔透出的光遥相呼应。06抬头对林墨说:“它说它喜欢这里。沙子里有海,海里有月亮。”林墨笑着说:“你还跟它聊上了。”06指指自己的耳朵:“我听见它的光在说话。很慢,很好听。”阿叩从温旭怀里滑下来,仰脸看06:“光也会说话吗?”06说:“会。跟我的水朋友一样。”
月见是最后出来的。她披着一条又轻又薄的白绒毯,领口拉得很高,只露出一张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小脸。05扶着她,守跟在后面。月见走到林墨跟前,没出声,只伸出一只手,慢慢张开手掌——里面躺着一小片贝壳,是昨晚在营房后面的沙滩上捡的。她一直攥着它,等林墨来。林墨接过去,把那片薄薄的贝壳翻过来,内壁泛着极淡的珠光,像一小片停在她手心里的月亮。他说:“给我了?”月见点头:“它跟你昨晚的样子很像。”林墨笑了一下,把贝壳放进贴身口袋,和阿叩给的那片小石片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很轻,搁在胸口却比什么都沉。
雨停之后,天边裂开一道金红色的缝。海风还在吹,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横着抽在脸上的力度。陈叔从厨房里端出一锅奶白色的鱼汤,香得ZM-007直接从林墨肩上滑下来,顺着长桌腿往上爬。温仪和守把桌子从营房里抬出来,摆在营房和沙滩之间的水泥坪上。海风吹得人发凉,但鱼汤的热气一滚上来,所有人都往桌边围了过去。阿叩挨着月见坐,两个小人分一只大碗,碗里泡着新拆的鱼肉。月见不会吐鱼刺,阿叩就一块一块挑好放进她勺子里。月见喝汤喝得极慢,每喝一口就要抬头看一眼海,海在昏光下已变成深灰蓝,只有浪尖上还滚着最后的霞色。
“以前你在海里,也吃鱼吗?”阿叩问。
月见想了一下,说:“只吃小的。海面上有很多小小的、透明的,不烫。”她看看碗里奶白的鱼汤,又补了一句:“这是妈妈的味道。我在海里的时候,水就是这样的。咸的,但暖的是这里。”她把手贴在碗沿上,表情像被什么温柔的回忆轻轻托着。06坐在她另一边,把自己的鱼肚子肉也拨给她。月见摇头说饱了,06说再吃一口,最后的那一口一定要给最小的。守看着这一幕,低声对林墨说:“她昨天半夜又烧了一次。罗秀说不是感染,是身体在换适应陆地的状态。她体内的水生代谢系统正在慢慢切换,温度调节不稳。以后要常带她到海边走走,比吃药有用。”林墨点了点头,没把这份担忧带进这顿饭里。他给月见又添了半勺汤。她抬头对林墨笑了一下,灰白色的瞳仁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清亮。那笑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点被热气包围的、慢慢浮上来的安心。
饭后,阿叩再也按不住了,拉着温旭和06往沙滩跑。温仪和守跟上去,怕他们踩碎退潮后裸露的碎贝壳。月见也想去,但被海风一激又咳嗽了几声。她裹着薄毯坐在一块旧石阶上,眼睛一直望着海,看得极认真,像在数浪。05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搓着取暖。海风很大,两人的头发都吹得乱糟糟,但都笑着。林墨站在营房门口,远远看着。父亲和陈叔在长桌边收拾碗筷,周晗拿着平板在角落里开电话会。调查组的几个人在训练站北侧安装临时监控。一切像极了一个普通家庭在秋天海边的傍晚。
“你要下去踩踩水吗?”05转过头问林墨。林墨摇摇头,又看了眼月见。他怕自己一过去,月见会更想下到海浪边。他不想扫她的兴。可月见仿佛知道他在看什么,把头转向他,喊了一声:“队长。”声音被风扯散了,只余一点气音。林墨还是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说:“我想去。”林墨没答,只看了看05。05也低头看月见。月见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风吹过来时她的手指极轻地张开,像在接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她重复:“我想去。就一下。”林墨点头:“把鞋脱了。”然后他俯身,把月见轻轻抱起,朝沙滩走。她的体重轻得叫人心慌。但她笑得很真。
阿叩在沙滩上看见他们,叫起来,跑过来拉月见的手。两个小人影站在刚退下去的潮线上,等浪来。海水涌上来,盖过四只光脚,凉得阿叩叫了一声又大笑。月见没叫,她只是低头看自己的脚,看海水从脚背漫上来又退走,把指间的蹼膜冲得半透明。她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中,水面映着天上最后一层霞光,碎成几万片。阿叩蹲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石头,放进浅水里,说:“我们一起扔。让月亮听。”月见没有迟疑,把自己一直攥着的一枚小贝壳也放进水中。她们没有扔,只是轻轻放手,让水把它们带走了一点,又推回来。石头和贝壳在水下碰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被风卷走了。
温旭和06站在不远处,看浪水没到脚踝。06忽然别过脸,把脸埋进温旭手臂,闷声说:“想哭。”温旭说:“哭吧。海里出来的人,眼泪本来就要还给海。”06摇摇头,没有哭,只是海风刮得更猛,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吹酸了。林墨远远看见,ZM-007独自爬到了沙滩最高处。月光破开云层,照在它背上,蓝光反而显得黯淡。它触角朝海,久久不动,像在倾听,又像在告慰。海往后退去,留下了许多细小的贝和几片亮晶晶的鱼鳞,像夜里星星掉下来,舍不得走,就留在滩上,等人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