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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伏夜

微尘囚徒

月亮升起来的时间比前一天晚了大半个钟头。林墨背靠在北墙内的一根消防栓旁,肩头微沉,ZM-007的六条腿牢牢扣着他作训服的肩章。蚂蚁的触角几乎没停过,像两段极细的柳丝在夜风里轻轻划着,每过几秒就换个方向。整个基地被一层很薄的月光罩住,灰蓝灰蓝的,像泡在浅水里。风里有狗牙根的气味,从训练场边那盆老盆栽里飘出来,混着旧厂区铁皮棚顶的锈味。林墨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心跳比平时慢,慢得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温旭在楼顶。它把身体趴得很低,前臂和屋顶边缘几乎贴成一条线,竖瞳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金绿色。它看得比林墨远,也看得比夜视设备更细。就在刚才,它发现距离基地北墙约六十米外的旧厂区东侧,有片草无风自动了一下。不是猫。猫经过的草浪没那么整齐。那个动法很轻,轻得像有人用一根细杆把草丛往旁边拨了半寸。温旭在通讯里低声道:“他来了。不在墙外,在厂区东侧第二个卷帘门后面。那地方我之前去看过,门下有条暗沟,通排水系统。他可能先下沟,再上来。”林墨听完,猫下腰朝西墙移动,同时示意罗秀将观察室里的次声波监听全开。罗秀在观察室里,没有开灯,屏幕的蓝光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很冷。她极轻地敲了三下通讯器,表示收到。

基地外面,旧厂区的断墙上有一块玻璃突然裂了。声音很细,像有人不小心踩到了从墙头坠下的碎酒瓶。温旭瞬间锁定了声源:离暗沟不到十米。一个极高的黑影正贴着厂房外沿慢慢走,步子不急,脚上的轻钢护腿在月下反出一线青白的光。他没有往基地来,而是沿着厂区与基地之间的杂草带往东南方向移动——那里正是那两辆转移车离去的方向。他要绕开基地,去追车。

林墨和温旭对视一眼。林墨压低声音对通讯器说:“周晗,他在往转移路线靠。你那边能看到路口的旧监控吗?”周晗正躲在旧厂区南侧一间废弃小屋里,手里端着一台便携监视器,屏幕上几条路都空荡荡的。“看到了。他一个人。没有载具。步行速度很快,在走墙根阴影。路线和你们预测的一样。”林墨说:“别截。让他多走一段。我们跟着。”说完他起身,沿着墙根往东走。ZM-007跳下他的肩膀,贴着地面先一步穿过了北墙外草丛。它身量小,夜里几乎不可见,只有蓝光一明一灭,像从地底冒出的几点萤火。林墨靠它探路,走得不快,几乎无声。

高个子男人过了旧厂区之后,在一根水泥电线杆旁停下。他转过身,朝基地方向望了一眼。月亮正打在他脸上,林墨伏在远处荒草里,透过夜视镜看清了那张脸的上半部。颧骨很高,眉棱像刀,灰白色短寸,左耳少了一块。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放在掌心按了一下。一道极淡的紫色光从装置前端射出,像一支细长的激光笔,扫过地面上的几处痕迹,然后朝东南方向延伸。那是荧光追踪器。他在找月见后颈上最后一点荧光标记的残留。那一小片标记,罗秀并没有完全清除,而是故意留了一粒极小的荧光点。不是失手——是诱饵。那点荧光就贴在一件温仪穿过的训练服上,卷成卷,塞在第二辆车靠后窗的座椅缝里。车已经开远了,但那点荧光会断续留下极弱的移动轨迹。高个子果然上当。他关掉紫光,继续往前走,步子明显比之前快了。林墨在通讯里说:“他咬钩了。温旭,带他绕到东侧水沟边。那里有我们下午放的旧荧光板。”温旭从楼顶快速下到地面,身法轻得令人咋舌。它穿过东墙外的排水小沟,在沟边一块碎砖后蹲下。ZM-007则绕到高个子前方,在旧厂区东头一处卷帘门前的浅水洼里停下,蓝光在洼面上跳了跳。那是最古老的诱捕方式之一:用光制造移动,让猎物觉得前方有水声和身影。高个子果然偏了方向,朝水沟走来。他走到水洼边,低头看见ZM-007的蓝光,皱了皱眉,从腰后抽出一根短棍,握在手里慢慢蹲下。他没意识到,温旭已经贴到了他身后不到七步。

林墨也到了。他屏着呼吸,手里是防暴棍,腰间还别着罗秀临时配的一支镇静剂注射器——基地合法的应急装备,剂量极小,能放倒一个成年人,但不伤人。温旭身形一闪,从高个子左侧急掠而出,破障钳直取他持棍的右腕。高个子反应极快,侧身一让,反手把短棍劈向温旭。短棍砸在破障钳上,发出一声脆响,夜空中火星四溅。林墨趁势从背后扑上,防暴棍横扫对方膝弯。高个子被击中腿弯,单膝跪地,但没倒,反手一肘砸在林墨肩窝。剧痛炸开,林墨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温旭的钳子第二次赶到,这次直接锁住了对方的右臂,借力一拧,短棍脱手飞出。高个子另一只手猛地掏向腰间,拔出一个黑色管状物。林墨眼疾手快,扑上去死死按住他手腕,两人在草丛里滚成一团。ZM-007箭一样射来,钻进那人衣领,一口咬在脖颈处。那人吼了一声,身体一震,力气忽然卸了一半。林墨趁机把镇静剂扎进他左臂外侧。温旭用膝盖压住他后背,林墨再往他颈后压住。几秒后,高个子不再挣扎,像一条被松开拉力的弓弦,慢慢软下去。ZM-007从那人的领口爬出来,触角轻轻抖了几下,把嘴里一点血吐在草叶上,然后爬回林墨掌心。

周晗从暗处出来,用手电照了照那人瘫软在地的脸。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去,把那人左肩的衣袖扯开。肩头皮肤上有一道旧疤,形状像字母C。周晗脸色铁青,低声说:“我知道他是谁了。他以前是马昆的人,代号‘泥鳅’,专门负责地下管道渗透。贺明远去世以后他本来被遣散,后来听说跟着马昆去了南美。”她站起来,用通讯器通知联合调查组。不多时,厂区外传来脚步声,调查组的人从两侧合围过来,把那人装进专用的束缚担架,蒙上眼,抬上他们的车。那个黑色装置掉在草里,林墨捡起来交给调查组。他们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没说什么,只对林墨点了点头。

回到基地时,天已经快亮了。温旭扶着林墨的右臂,问他肩怎么样。林墨动了一下,说没伤着骨头。罗秀在观察室准备了一盆冰块和一卷弹力绷带,让他坐下。ZM-007趴在冰盆边缘,把一只前脚伸进去蘸了蘸,又缩回来,像在帮林墨试温度。林墨低头笑了一下,把冰袋按在肩窝上,说:“不用试。冰的。”周晗端着两杯热茶进来,一杯给林墨,一杯自己捧在手里。她说:“你们抓住的是‘泥鳅’。马昆不会罢手。他还在外面,可能已经知道你爸妈和孩子们在哪了。”林墨抬头看她:“等调查组审完,我要去沿海站。不是一个人。”他看了看ZM-007和温旭,“我们一起去。在那之前,先让所有人都知道,昨晚守家的不只是我们。阿叩把石头留了下来。她走之前敲过门。”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阿叩临走时塞给他的一块小石片,很薄,像半片指甲。上面有她刻的一横一竖。他用手指摩挲着那两道划痕,像在摸一扇小门。那扇门通着所有正在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