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联合调查组的车队在第二天下午抵达基地。三辆深灰色商务车,车身上印着国际生物安全公约的小徽记,停在基地正门外,没有拉警报。车上下来的八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户外背心,领口别着身份牌,像一队来开学术会议的科考人员,只有为首那个光头壮汉露出袖子底下的一截刺青——不是图案,是一串极细的编号,在APEX时代被打印在生物安全特勤组前臂上。林墨注意到周晗看到那刺青时点了下头,两人低声交谈了两句,应该是旧识。
调查组的人很快就铺开了。有人在北墙外拍照,有人钻进排水沟采集痕迹,有人用长杆探测涵洞里的血点和手印。他们做事很安静,偶尔用外语低声交流,档案夹在臂弯里翻得飞快。罗秀领着其中两个去了观察室,给月见做体表荧光剂残留检测,又把那几片夜行服碎布和无线中继器移交给了证物组。阿叩和月见被安置在会议室内间,温仪和守在门口陪着。
林墨站在走廊下,看调查组的人在北墙边忙了一下午。温旭从训练场绕回来,压低声音说:“他们不像走个过场。有几个人蹲在昨晚你擒人的南窗下面看玻璃断口,看了很久。还用镊子夹走了一根断发。”温旭说“有人”。林墨知道他说的是那个从排水沟逃走的高个子。北墙头到南窗那一段,唯一没留下影像的地方就是那丛构树。调查组在现场至少找到了三处属于同一个人的脚印,尺码是四十八码,和两个被俘者交代的“高个子”体貌吻合。
周晗从临时指挥室出来,把林墨叫到一边。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纸张还微微发热:“中欧时间今天早上,日内瓦数据中心方面已经确认,之前那次非授权查询使用的卫星跳板租用记录指向一个巴拿马注册的离岸公司。公司实际受益人查不出来,但公司注册时留了一个邮箱,这个邮箱和APEX一个已经注销的供应商有关。那家供应商的老板姓马,曾经是贺东父亲贺明远的安全助理。贺明远死后,他消失了。现在他能回来,说明有人帮他把老班底重新组起来了。那股人要抓月见,不仅仅是为了追踪数据,他们想把贺明远当年留下的那批实验体全部收回,证明他的路线没错。这是他们眼里APEX的‘遗产’。只是贺东已经放弃了,他父亲的老部下不甘心。”
林墨听完,沉默了几秒。他对贺东的印象,从第一次通电话开始就一直在变。但有一点他始终相信:贺东不想再打仗了。而那帮旧部,是想替他父亲完成未竟的事业。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忠诚。这种忠诚让人愿意钻进地下涵洞,愿意用荧光剂标记一个从海里爬出来的小女孩,愿意在日内瓦黑进数据库。4
这旧部的忠诚看得我起鸡皮疙瘩
“这些人会找出来的。”林墨说,“但你要先让基地里的人走。月见留到最后,按我们商量的路线。”
周晗看向东边那片早已亮起来的天,云层很低,海风从东南方向一阵阵地吹,带着盐分。她说:“今天傍晚,先送阿叩、06、05和守走。温仪跟着。你们不知道阿叩昨晚听见了多少。她整个上午都攥着那块石头,在月见床头坐了好几个小时,谁叫都不走。林墨母亲把她揽在怀里,她眼泪一直没掉,就是不出声。”周晗说到这里,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点母亲对孩子的理解,虽然她自己没有孩子。“阿叩不是害怕。她是在想,自己从矿井里被带回来以后,还没有替任何一个像自己一样的人在夜里守过门。她昨晚想当那个守门的人。你们没让她当。”
林墨听完,转头往观察室走。房门半掩,他看见阿叩坐在月见床边的小马扎上,月见半躺在床上,脑袋靠在她肩上。两个人都闭着眼,但没睡。阿叩的嘴唇在动,声音小得听不见,像在数数。林墨轻轻推门进去。阿叩睁开眼,看见他,把石头往他那边推了推:“林墨哥哥,月见说她的海里有光。我说我的井底也有,是月亮掉下来的。我们睡醒以后要一起去海边,把石头扔进去,听月亮碎掉。”林墨蹲下来,把她的石头拿在手里,又轻轻放回她掌心:“你们去吧。今晚先走,过两天我带你月见姐姐过去。”阿叩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你呢?”林墨说:“我和温旭、ZM-007留几天,把那个追你们的人找出来。找到了就去找你们。”阿叩没吭声,小手伸过来,在他手背上轻轻磕了一下——用石头。那一下很轻,像在盖章。林墨说:“我保证。”阿叩这才把石头揣进怀里,眼睛到底没掉泪,只是很重地点了点头。
傍晚六点,转移开始。周晗安排了两辆不起眼的民用面包车,一前一后从后门出去。06和05先上车,温仪和罗秀带好医疗物资,把月见的床调平后也放进中间那辆。守最后锁了观察室的门,把那个小夜灯放回床头柜。阿叩背着她的认字本,把梧桐叶和那块石头分装在两个口袋里。她上了车又跑下来,把林墨的母亲拉到自己旁边坐下,然后从车窗探出头,对林墨说:“你记得,我昨天和月见说好了,我们要去海边。”林墨站在后门口,朝她挥手:“去吧。把月亮看好。”车子启动,经过北墙时阿叩没回头看。她一直盯着后视镜里林墨渐渐变小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温旭转身上了屋顶,去接替北面高处侦察。基地里忽然空了一半,风从空荡荡的食堂里穿堂而过,连窗框都显得比白天更响。
当晚,基地只开了最低限度的照明。林墨、温旭、周晗、罗秀和ZM-007留了下来。陈叔和林墨父亲本来也要留下,被周晗以“家属必须撤离”为由劝上了第一辆车。两个老头临走时都带了家伙,一个带铁铲,一个带短波收音机,说等在沿海站那边安置好了随时能回来。车走之后,林墨站在基地中央,仰头看天。月亮还没升起来,海风把树影吹得铺了满地。温旭从楼顶喊他,说北墙外有车经过,不是开灯的那种,是引擎声压得极低,沿旧厂区外围绕了一圈。罗秀也同时报告:月见后颈的荧光标记在临走前又测了一次,还剩一小片。如果那人用高敏探测器追,应该能定位到沿海训练站,但需要经过旧厂区往东那条窄路。林墨慢慢卷起袖子,把ZM-007放上肩。它触角一竖,蓝光在夜色里亮起来,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林墨对通讯器里所有人说:“进位置。别睡。今晚他要么来,要么放我们一条路。我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