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醒来的第三天,伤口已经能见新肉。她的小臂和小腿还是比同龄的孩子细一圈,但脸上有了点活气,不再是刚从管道里被捞出来时那种半透明的灰白。06每天傍晚都来陪她坐一会儿,两个“海里的人”一起把脚泡在温水盆里,谁都不说话,只是看水面上偶尔浮起的细小泡泡。月见有一次指着盆底说:“像海。”06说:“这里没海,但可以有。”月见点点头,把脚趾张开,像在感受盆底那一层极其稀薄的、想象中的沙。
温仪经常说月见是个安静得过分的孩子。她能几个小时不动,不眨眼,只盯着某一处看。林墨一开始以为这是创伤反应,但守说不是。在海里,在排水管深处,安静就是活着。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是隐藏。她能把自己缩成一团,贴在管壁凹陷处,让水流过身体不留痕迹。这种本能已经被她带到了陆地上。每当有人从她身后经过,她的呼吸会瞬间变浅,身子微微前倾,像准备再次沉入想象中的水底。温仪和守商量过,不刻意去纠正她。有些反应,时间会慢慢磨掉;有些会留下来。不管留下什么,都是她的一部分,不用急着去掉。
罗秀给月见做了一次深度体检,除了已处理的外伤和脱水外,还在她后颈的鳃裂下方发现了一处淡淡的荧光。肉眼看不出,但在紫外灯下会显出几道不规则的亮斑,呈淡蓝色,沿着鳃裂向两侧延伸,像被水母触手蜇过留下的记号。罗秀脸色变了一瞬,没在月见面前说什么,只是在体检记录上多贴了一张黄色标签。当天夜里,她把林墨、温旭和守叫到医疗室,关上门,打开紫外灯给三人看那处亮斑。
“这是追踪剂。”罗秀把灯压低,光斑在暗处泛着幽蓝,“不是皮肤上的,是嵌在皮肤下面的。医学上叫皮下荧光标记,由细小的荧光微球组成,通常通过液体注射进入真皮层。月见自己说没人给她打过针,但她说有一次,在排水管里被冷水卷过,后来有个地方发麻。那大概就是被注射的时候。她没看见针。”
“是那些夜行者干的。”林墨立刻明白过来。
“对。他们故意没抓她,只在她身上打下这个标记。这荧光剂在暗处几乎不显色,但用特定波长的扫描仪一照,几公里外都能锁定。月见到基地几天了,如果他们带着探测仪靠近北墙,就能定位到这个标记。它可能比GPS还准确。”罗秀用手指在图纸上比了比,“他们不需要跟进基地,只要定期派人在周边扫描几圈,就知道她在哪儿,甚至知道基地里的人走动规律。这玩意儿会持续发光两到三周。月见现在就像一盏我们看不见的灯。”2
这追踪剂也太坑人了吧
“能去掉吗?”温旭的竖瞳在紫外灯下微微收缩。
“能。但要先确定微球分布深度,还要用特殊滤光的手段把它吸出来。不能开刀,她太弱,伤口又没完全好。只能用磁导加光解的方式,三天一次,做三到四次。”罗秀顿了顿,“我会配药,但需要纯负压环境。基地里只有那台旧的生物安全柜改的微手术台能用。你明晚把她带过来,我给她做第一次清除。在这之前,不得让她离开观察室。也不要去北墙。”
林墨当即下令:月见暂时不参加任何室内外活动;北墙夜哨加强;所有接近基地北面排水沟的活动全部暂停。温旭加派了两名由陈叔临时训练的后勤人员值岗,林墨亲自后半夜守北门。守和05开始轮流在观察室过夜,生怕月见夜里发烧或乱跑。阿叩被要求回自己房间睡,她嘟着嘴,但还是乖乖去了。只是她把自己那块石头留在了月见床头,说:“石头替我守着,有人来的话,它会敲。”月见把石头放进被子里,按了按,像在确认它会说话。阿叩走后,月见小声问温仪:“她会再来吗?”温仪说:“会。她想你。”月见把半张脸缩进被子,眼睛却弯了一下。
第二天夜里,罗秀带着自制的小型磁吸光解装置进了观察室。她把房间灯光调暗,让月见侧躺,露出后颈。月见怀里抱着阿叩的石头,眼睛闭着,身体尽量放松,但后背仍有些发紧。守在一旁握住她一只手,用极低的声音说话。06也来了,坐在床尾,轻轻拍着她的小腿,像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罗秀把装置贴近荧光斑上方,蓝光扫过时,月见身子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很短促的“嗯”。温仪按住她的肩:“不疼。”月见“嗯”了一声,眼角还是浸出一点泪,被守用指尖抹去。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八分钟。结束时,罗秀用一块浸过药水的纱布敷在标记处,说:“第一次清掉了一层。明天晚上再来。现在你们可以睡了。”月见闭着眼,手还紧紧握着守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抓住,像在确认旁边的人还在。那晚,温仪和守都留在观察室,ZM-007卧在门边,蓝光极弱,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小星。
第二天,基地北墙外又出现了动静。这次不是人,是设备。陈叔巡逻时在第三块砖下面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塑料片,指甲盖大小,黑色,背面有金属触点。他捡起来交给温旭。温旭一眼认出是无线信号中继器的碎片,已经被压碎了,像是被故意踩坏后丢弃的。罗秀拆开检查,说这玩意儿就是用来截取荧光剂定位信号的。那些夜行者不敢靠太近,只敢把中继器从排水沟里弹射出来。林墨听后脸色很沉,把ZM-007放在地图上,让蚂蚁用触角感知塑料片上的信息素痕迹。ZM-007轻触片刻,转身朝东南方指了指,然后爬到地图上对应着基地外墙和排水沟之间的一块区域停下。那地方白天刚下过一阵小雨,地面还湿。温旭去了一趟,果不其然,在草丛与墙根交接处发现好几个极浅的鞋印。鞋印方向和塑料片位置完全一致。他们曾靠近过。
“他们等不及了。”林墨说,“我给周晗打了电话,日内瓦那边已经确认数据泄露的口子来自一个外部审计账号,还没锁定人。她明天回来。我们最多再撑几晚。”他看了一眼基地楼里透出的暖黄灯光,温仪正在给阿叩辅导认字,月见床边亮着小小的阅读灯,守和05在陪06看月亮。陈叔在食堂里揉面,林墨父亲则在北门口的石阶上默默擦着一只旧手电。所有人都还没睡。所有灯都亮着。
第三晚,罗秀做第二次清除时,月见后颈的荧光已经淡了下去,只剩几个点。她对罗秀说:“今晚他们不会来。水声太乱,他们找不到路。”罗秀问:“你能听见?”月见点头:“能。泵站那边往地下排了水,很吵。他们怕吵。明天水退了,可能来。”林墨把这话记在战术板上,和温旭连夜重新排班,把最静的换哨方式改了。全基地熄灯时间推迟到凌晨,所有人保持可转移状态。夜风把北窗外的构树吹得沙沙响,像在提前报信。ZM-007在窗台和北墙之间来来回回爬了十几趟,蓝光在黑夜中一闪一闪,如呼吸般漫长而清醒。2
好暖啊,石头都成小保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