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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来路

微尘囚徒

水朋友在观察室里睡了十几个小时。中间只醒过一次,睁开眼看见床边守着05和守,又看见06蜷在床尾,才重新合上眼睛。她的呼吸很浅,偶尔身体会猛地抽一下,像在梦里还在被人追。温仪每隔一小时量一次体温和心率,把数据记在床头的观察表上。罗秀凌晨来看过两次,说伤口的炎症反应不重,但低温和失血让她需要一段很长的静养。她比06来的时候更瘦小,瘦得让人不忍心多碰一下。手背上沾着几粒已经干了的排水沟泥点,温仪用软棉签一点一点擦掉,擦到手心时,那五根手指忽然动了动,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温仪没抽手,就让她勾着,低声说:“安全了。”

水朋友在观察室睡觉的这天上午,周晗带着技术组的报告走进简报室。她把门关上,把报告摊在桌上。林墨、温旭、罗秀和守都在。林墨把ZM-007从肩头拿下来放在桌面,蚂蚁的触角在报告纸页上方扫过,像在嗅油墨味。周晗没废话,翻到第二页:“夜行小队的车辆在高速口被监控拍到了。车牌是套牌,但车身颜色和轮毂特征跟APEX后勤公司在2017年报废的一批安保车辆高度一致。那批车当时是直接拆解,没有经过二手车市场。能重新弄到报废车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要更靠近内部。”

“你的意思是有内鬼?”罗秀抬眼。

“不一定在基地。但至少是熟悉APEX资产处置流程的人。对方能在废弃泵站下面找到入口,能知道基地北墙排水系统的大致走向,知道水友什么时候会来拿吃的,知道我们有次声波监测器,甚至知道我们凌晨巡逻的空档——这些信息,单靠卫星地图是凑不齐的。”周晗用指节在“夜行小队”几个字上叩了叩,“林墨你昨晚带回来的那块布片,技术组做了织物分析。布料是2011年APEX在东南亚代工的一批夜潜服,袖口和膝盖处有特殊的防割纤维,只有老式近战渗透装会用。能搞到这种衣服的人,要么是当年被裁掉之后自己带走了装备,要么是装备根本没被回收销毁。”

“他们想要什么?”林墨问。

“水友。”周晗说,然后停了一下,像在决定该不该把下一句说出来。最终她还是说了,“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水友。昨天夜里他们在下水道里追赶水友的时候,随身带着一个信息采集器。技术组从市政排水管网节点里恢复了一部分信号残片,显示他们一边追一边在扫描。扫描参数里包含了水友的皮肤电导率和鳃裂开合频率。也就是说,他们在用初代的生物特征来实时校准追踪设备。换句话说,他们手里已经有初代的基础生物数据。这是从档案里拿到的。有人给他们提供数据,而且不是从网上偷来的,是从核心数据库中实时导出的。”2

段评

这内鬼线越挖越带感啊

简报室里安静下去,只有ZM-007触角轻轻碰了碰桌面。林墨想起周晗之前提到的“非授权访问”,想起日内瓦数据中心被定向查询。那些人不是简单地要抓几个野化的实验体回去卖钱。他们是在用初代当试验品,测试一套追踪与捕获技术。一旦水友被抓住,数据回传给数据库,下一次他们就能用相同的方法找到温仪、守、05、06,甚至阿叩。基地已经成了目标。只是对方还没来得及展开全面入侵。

“昨晚之后,我会让基地全部网络切断和外部数据库的实时连接。所有编队位置信息只留纸面备份,不再上传云端。罗秀,你负责给每个初代做一套新的身份标识,不用芯片,用非电子手段——色素标记或者织物编码。温旭,你今晚开始带巡逻,北墙加强到双人一班。”周晗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林墨,你留在基地。我飞去日内瓦一趟,把那个数据泄露的口子找出来。我不在期间,基地的安全由你和陈叔共同负责。你爸也在,他比我们更清楚旧APEX的人会怎么打。”她拿起平板,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守:“水友醒来以后,能不能从她那里问出她在排水沟里究竟遇到过多少人?她不仅是在躲,她是在逃命。她记得路线,记得那些人下到沟里的位置,也许还记得别的东西。”守点点头:“我来问。她需要先能开口说话。”周晗说:“不逼她。但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

周晗是下午走的,只带了一个小旅行袋。陈叔和阿叩送她到基地门口,阿叩拉着她的衣角问:“你去多久?”周晗蹲下来,难得柔和地说:“很快。回来给你带巧克力。”阿叩摇头:“我不吃,你带给水朋友。她还没吃过巧克力。”周晗愣了一拍,点点头,转身上了车。车子走了之后,阿叩还站在门口,直到尾灯看不见了才回去。

当天傍晚,水友醒了。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找06。06正好端着半杯温盐水进来,两人目光一碰,水友嘴巴就瘪了,像要哭又哭不出来。守和05把她扶起来半靠半坐。她皮肤上的黏液已经褪了不少,身体不再那么滑腻,但仍透着一股海盐味。她的声音像碎浪,断断续续,但咬字比大家想象中清楚一些:“他们追我。从海边开始。我跑进排水管,水很黑,我听见后面好多人,有网。”她喘了喘,眼睛睁得很大,灰白色的瞳仁里映着床头的灯。“他们不是来抓我一个人的。他们身上有盒子,盒子里有好多小瓶子,瓶子里泡着皮。我们的皮。大大小小。有新的有旧的。他们要拿我们的皮去做什么东西。”她用了“我们的皮”四个字,让守的手停在半空。

“你看见他们的脸了吗?”守问。水友摇头:“他们都蒙着。灯很冷,不暖。领头的说话,声音像石头磨石头。他说‘这只有用,别打坏鳃’。还有一句,‘回去交差,做校准’。”05和守对视一眼,都沉着脸。林墨和罗秀交换了眼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人需要活体样本,尤其是有鳃的初代,来做所谓的“校准”。他们正在制造某种可以追踪所有初代的装置。如果水友被抓住,基地里的所有人就都暴露了。

那天晚上,阿叩拿着自己那副旧手套走进观察室。水友躺在床上看见她,两个体型相近的小人彼此对望。阿叩走到床边,把手套塞进水友手里:“送给你。你戴上,就不冷了。”水友没说话,慢慢把手套戴上。手套对她来说还是大,但比给06的时候合适些。她的手指在手套里动了动,忽然说:“你是谁?”阿叩说:“我叫阿叩,敲门的意思。我妈妈在井底敲了很多年,后来林墨哥哥和舅舅来找我。现在你也被找回来了。”水友低头看着手套,又抬头看阿叩,说:“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海蜇’。因为我会发亮。”阿叩听了,爬上床沿坐下:“海蜇不好听。我帮你取一个。你喜欢月亮吗?”水友点点头。阿叩转头看06,06也说:“她像月亮。”阿叩认真想了想,说:“那叫月见。月亮的月,看见的见。”水友轻轻念了一遍:“月见。”阿叩拍手:“对,月见!以后我们就叫你月见。”这是阿叩第一次给人取名字。她高兴得脸都红了,从口袋里掏出石头,在观察记录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说:“我又多了一个家。”

窗外夜色很静,排水沟方向没有新的动静。ZM-007趴在窗台边,触角朝外,蓝光慢得像睡着了。它整夜都醒着,像这基地里最警觉的一盏小灯。林墨经过走廊,看见温旭在巡逻,两个人都没说话,只互相点了一下头。夜风从北窗吹进来,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也带着排水沟底淡淡的铁锈气。谁都知道,那些夜行者没有走远。他们只是暂时退回了黑暗中,等着下一次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