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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水退了

微尘囚徒

凌晨一点,基地的灯还亮着。

不是全部,是那种最低限度的亮法——走廊只开了地灯,训练场一盏大灯从侧面斜照着白板,观察室里的夜灯把床脚照成一小块暖黄。所有人都醒着。阿叩坐在公共休息区的沙发上,裹着林墨母亲织的那条旧毯子,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但每次快要睡着就把眼睛重新撑开。她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白水,水面上映着窗外远处天边极淡的云光。她说要等,等水朋友把坏蛋的事说完。谁也劝不动她。

月见确实在说。她坐在观察室的床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石头的棱角还抵在她掌心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潮水刚刚够到脚面又退回去的那种响法:“水退了。他们在等水退。水一退,管子里的泥就软,他们能架东西。他们昨晚在水泵站那边放水,不是冲我们,是在试管子。今晚水退得快,他们应该会从西侧泵站下来,沿着排水沟往北走。不是很多人,可能六个,可能七个。脚步很轻,但铁器会响。我听得见,有叉子,有网。”

“你能听见他们现在在哪?”温旭问。它坐在床前的小凳上,竖瞳在夜灯下亮得像两枚琥珀。月见摇摇头:“还听不到。太远了。但水快退到底了。再过一个小时,管子里回音会变大。到时候我听得到。”

林墨看了一眼表。凌晨一点零四分。周晗明天回来。今晚是最危险的一晚。他转向温旭:“你信她。”这不是问句。温旭点头:“信。”守和05同时站起来,一左一右走到月见床边。守握住月见一只手,05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温仪已经开始检查医疗包,把应急用的止血带和保温毯重新叠好。ZM-007趴在窗台上,背甲绷得紧紧的,触角朝外竖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细钢丝。

陈叔和林墨父亲坐在食堂里。食堂只开了一盏抽油烟机下面的小灯,两个老头面对面,中间放着一盘没下完的象棋。两人没下棋,也没说话,只是听着夜里各种细碎的声音。陈叔手边放着他那把折叠铲,铲柄上的螺纹已经被掌汗磨得发亮。林墨父亲则把一台老式短波收音机调到了一个空白频率,让沙沙声铺满整个房间。他知道夜行者可能用电磁设备。空白噪音能盖住一些极细微的电流声。这招是Wells当年在秦岭避难所里教他的。

两伙人,一老一少,都醒着,都在等。

一点半,月见突然睁大眼。她一直闭着眼躺在床上,像在睡,但两只手一直攥着阿叩的石头。她撑着床坐起来,脸转向北墙的方向。“来了。”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守一个人能听见,但整个观察室都在同一瞬间静了。ZM-007的触角猛地一扬,蓝光跳得又快又急。林墨和温旭同时起身,一个往门口走,一个贴住窗边。月见又补了一句:“不是从排水沟里。他们从上面。在房子外面。他们包过来了。”林墨低声在通讯器里说:“全体进入预定位置。不要开大灯。不要出去。所有门窗锁死。”他转头对温仪:“带她进里间,关好门,别出来。”温仪和守一人一边,把月见架进了里间。06、05和守里应外合地关上内门,用两张折叠床顶住门板。阿叩也被送进里间,她没说话,只把认字本紧紧抱在胸口,脸上是林墨从没见过的紧绷。

林墨和温旭摸到走廊中段。北窗外,夜风吹得构树沙沙响,月亮藏在云后,只有极淡的灰光铺在地上。他们同时看见了——墙头有个影子,只露了一下,很快缩了回去。影子很矮,动作极快,不是猫,不是鸟。温旭用夜视眼扫了一遍外墙,压低声音说:“六个。西墙两个,北墙两个,南门一个。还有一个在东北角。”林墨在通讯器里报了位置。罗秀在观察室里把次声波监测仪调到最高灵敏度,同时把基地所有外层门禁切换到手动。周晗不在,这些指令只有林墨能下。他一手按住通讯器,一手从旁边取下防爆手电,没开。温旭说得对,现在是比暗。只要不亮灯,对方就摸不清里面的防守位置。

他们没带枪。基地不是武装单位,按规定不配备杀伤性武器。但训练场里有的是别的——催泪喷雾、防爆叉、破拆工具、还有ZM-007。林墨从装备架上抽了一根近身用的防暴棍,握在手里。温旭则把破障钳的钳口张开,像一只耐心等待的甲虫。ZM-007悄悄从窗缝溜了出去,贴着墙根往南爬。它要绕到南门附近,找到一个能同时感知六个人动向的位置。

一点五十三分,停电了。基地里所有灯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同时熄灭。陈叔在食堂里骂了半句,被林墨父亲按住了。备用电源没有自动启动,说明对方切断了主供电路。黑暗里,走廊深处传来玻璃被某种工具轻轻划动的声音,极轻,像用金刚石压着边缘滚过去。温旭小声道:“南墙。玻璃刀。他们要从阅览室窗户进。”林墨和温旭贴着墙壁快速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油味,不是机油,是某种电路短路后的焦糊味。他们清楚,对方破坏了主电箱。林墨在通讯里低声确认:“罗秀,医疗区断开外网了吗?”罗秀回答:“早已断。我守在这里。”林墨应了一声,和温旭一左一右隐入阅览室门边的阴影。

窗户上的划痕渐渐变成一圈完整的弧线,然后一个湿漉漉的皮靴尖从窗外插进来,慢慢拨开玻璃。接着出现两根手指,戴着防割手套,扣住窗框。林墨没动,等到那人半个身子探进来时,温旭从侧面如黑豹般滑过去,破障钳在黑暗中精准地别住对方手腕,往下一压,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玻璃刀脱手摔在地砖上。林墨紧跟着用防暴棍横扫那人腰侧,把人打翻在窗下。第二个人正要从窗外跟上,林墨反手拧开防暴棍末端的辣椒喷雾,一蓬细雾迎着窗口喷出。那人嘶了一声,捂着面跌回窗外。不到五秒,第一个人已经动弹不得。温旭单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窗口拖进来按在地上,用破障钳压着他的后颈。“都别动。”林墨对窗外低声喊了一句,不是对里面的人说,是对外面那些还藏在暗处的。他知道对方听得见。他们现在知道基地有准备了。

但北门那边也传来了动静。铁门被什么极重的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发出了整个走廊都能听见的闷响。陈叔和林墨父亲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从食堂后门绕向北门。ZM-007从排水沟方向疾速爬来,蓝光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萤火,直直冲到北门口,触角猛烈挥舞,向林墨发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高频脉冲。翻译过来很简单:门后是空的,撞门的是电子破门器。他们不在门外。他们在调虎离山,真正的人已经过了北墙,往宿舍方向去了。

林墨脑袋嗡了一下,但脚步没乱。他让温旭继续押人,自己带着ZM-007往宿舍楼跑。夜风灌进走廊,吹得没钉好的安全标语猎猎作响。他边跑边在通讯里喊:“温仪,守!有人往你们那边去了。”走廊尽头,宿舍楼的门半开着,门锁完好,是被人用卡片从里面划开的——有内应。林墨一脚踹开门,正撞见一个黑影从阿叩的房间出来,腋下夹着认字本,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细网。看到林墨,他转身就往楼梯方向跑。ZM-007已经不等命令,贴地疾追,瞬间钻进那人裤脚。那人哎哟一声,单膝跪倒,认字本摔在地上。林墨飞身扑上去,用防暴棍从侧面横住那人脖颈,膝盖压住他后背,将人整个锁在地上。

又有脚步声从楼梯下方传来,不止一个,正往上冲。林墨知道对方在抢时间。他对着通讯器说:“守住里间,别出来。”话音刚落,温旭已经押着南窗那个俘虏赶到,身后跟着陈叔和林墨父亲。两个老头一个拿着铁铲,一个攥着防暴棍,喘着气,但眼睛亮得厉害。林墨父亲开口:“北门破了。有人进来了。我们去堵楼梯口。”陈叔说:“楼梯口窄,我们两个老家伙挤一挤,能挡住一个。”说着和林墨父亲挡在楼梯拐角,把铁铲斜杵在地上。他们身后是宿舍楼里间,温仪、守、阿叩、月见、05、06全在里面。黑暗中,楼梯方向传来靴底碾过碎玻璃的声音。有人一步步往上走,带着冷光,像海底的鱼。他们没说话,只把几个圆滚滚的东西从楼梯拐角弹了上来。是烟雾器,落地后喷出两股刺鼻的灰烟。林墨父亲眼疾手快,抓起墙边废旧训练服压住冒烟的罐子,一脚踢回楼梯。烟雾被倒逼向下,不多时,底下传来剧烈咳嗽。陈叔趁机把铁铲朝下一挥,击中那人小腿,铁器撞肉的声音沉闷地传上来。林墨和温旭从两侧夹击,将第二个人拖翻在地。最后几个夜行者见势不妙,从北墙撤了出去。林墨追出去时,只看见一个极高极瘦的影子翻过墙头,消失在夜雾里。那影子没有回头看,只留下一串极轻的、像蜘蛛腿点在铁皮上的声音。

基地重新恢复安静。备用电源在几分钟后启动,灯亮了。所有人都在。阿叩的认字本还在,温仪和守们锁紧的里间门终于打开,月见赤着脚跑出来,一下扑进阿叩怀里。两个小人抱在一起,像海里和井底同时回了家。林墨站在宿舍门口,手有点抖。ZM-007从楼梯口爬上来,触角上还粘着一点血。它爬到林墨脚边,用触角轻轻敲了他的鞋尖。三下。然后四下。那是“平安”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