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京城落了场细碎冷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海棠院的雕花窗棂,往日这座王府最暖的院落,如今静得只剩雨声刺骨。
苏晚烬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温热莲子粥,是谢临渊亲自下厨熬的。
从前她胃口浅,夜里易饿,他无论多晚从朝堂回来,都会亲自守着小灶慢炖莲子、银耳,火候掐得分毫不差,甜而不腻,刚好合她口味。
那时候她捧着瓷碗,靠在他肩头一口一口吃,他就垂眸望着她,指尖替她擦去唇角沾到的糖渍,低声问甜不甜。
可现在,瓷碗放在桌案上,粥气一点点散尽,凉透凝结一层薄皮。
她一眼都不肯多看。
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没有带随从,只有他一人。
谢临渊一身玄色常袍,肩头沾了冷雨湿气,墨发被风吹得凌乱几分,往日凌厉逼人的眉眼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疲惫。
他在廊下站了足足两刻钟,迟迟不敢推门。
他怕看见她那双死寂冰冷的眼,怕听见她那句疏离刺骨的别碰我。
可他舍不得走。
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心口空荡荡地发疼。
指尖攥着一方干净锦帕,里面裹着一枚温热暖玉,是西域进贡的千年暖玉,贴身带着能驱寒护心。
前几日他听闻她昨夜咳了半宿,心口寒凉难眠,连夜让人打磨,想亲手系在她腰间。
终于,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潮湿冷风卷着雨丝灌进屋内,苏晚烬身形微缩,却没有回头。

粥凉了,我去重新给你熬。
谢临渊声音低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缓步走到桌前,伸手想去端那碗冷粥。
手腕刚靠近瓷碗,苏晚烬骤然抬手,猛地将整碗粥扫落在地。
哐当 ——
白瓷碎裂满地,粘稠凉粥溅了一地,混着碎瓷,狼狈不堪。
滚烫的粥底溅到谢临渊手背,瞬间烫出一片泛红灼痕,他却浑然不觉疼痛,所有注意力全落在少女单薄的背影上。
苏晚烬缓缓转过身,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近乎残忍
不必劳烦王爷

你的东西,我吃不下去

从前你亲手递来的所有吃食、首饰、繁花,我如今看着都恶心

谢临渊手背灼痛钻心,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那枚暖玉从锦帕里滑落,滚在满地碎粥之间,污了温润玉面。

阿晚,那桩旧案我可以解释,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放低身段,尊贵的摄政王此刻弯腰,想要去捡拾地上的暖玉,

这玉能护你身子,你体寒,夜里总睡不着……
不必假好心

苏晚烬打断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更远的距离,视线扫过他泛红烫伤的手背,没有丝毫动容,
王爷灭我苏家满门之时,可曾想过我会畏寒、会心痛、会无家可归?

当年我跪在苏家火场废墟里,抱着我母亲烧焦的发簪,冻得浑身发抖,叫天天不应的时候,王爷在哪里?

你正站在金銮殿上,靠着我族人的鲜血稳固权位,风光无限

每一句话,都像碎瓷扎进谢临渊皮肉里,鲜血淋漓。
他喉间发紧,涩得发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无从辩驳。
当年先帝病危,诸王割据,各地世家暗中拥兵谋反,苏家老太爷手握江南兵权,暗中勾结叛王,一旦起兵,江南千里百姓都会卷入战火,死伤无数。
他那时初掌政权,根基未稳,别无选择,只能快刀斩乱麻,重罚苏家,震慑其余世家。
他查到苏晚烬自幼纯善,从未参与祖辈谋划,连夜派人冲入苏家,拼死将尚且年幼的她从火场里救出来,瞒下所有血腥,把她护在江南别院数年,等朝堂安稳,才敢将她接回王府,倾尽一切补偿。
这些内情牵扯先帝遗诏、藩王叛乱,一旦公之于众,天下必定再度大乱,无数无辜百姓流离失所。
他不能说,说出口便是新一轮灾祸。
只能独自扛下所有仇恨,任由她将一切罪责全部算在自己头上。

我从未想过害你
谢临渊抬眼,眼底泛着淡淡的红,

我护你三年,所有偏爱全是真心,没有半分算计
真心?

苏晚烬低低笑了,笑意单薄又悲凉,
把仇人养在身边,日日哄骗她动心,这便是王爷的真心?

谢临渊,你的真心太重,我承受不起,也不想要

她抬手指向院门,逐客之意清晰直白
王爷请回

往后不必再来我院中,不必送吃食,不必寻珍宝,你我之间,血海深仇横亘,再无半点情面可言

谢临渊站在满地碎瓷冷粥之间,浑身僵冷。
窗外冷雨越下越大,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的哭声。
他看着少女决绝冷淡的眉眼,知道今日无论如何哀求,都换不回她半分软化。
良久,他弯腰,一点点捡拾地上碎裂的瓷片,指尖被锋利瓷碴划开细小伤口,鲜血渗出来,滴在浑浊粥水里,融开浅浅红痕。

我不逼你立刻原谅
他声音轻得像雨丝,带着浓重的无力,

但我不会放弃护你

就算你一辈子不愿见我,王府永远有你的住处,天下好物,我依旧会源源不断送过来
说完,他捡起那枚沾了粥污的暖玉,攥在掌心,转身缓步走出海棠院。
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两个世界。
苏晚烬在他离开的瞬间,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下,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方才强装出来的冷漠决绝轰然崩塌,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手背上,滚烫灼人。
她恨他,是真的恨。
可三年朝夕相处,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宠溺,早已刻进骨血,怎么可能说抹去就抹去?
夜里她怕打雷,去年盛夏暴雨惊雷,她吓得缩成一团,他整夜将她圈在怀里,捂住她的耳朵,低声一遍遍安抚
她当年水土不服高烧昏迷三日,他放下所有朝政,寸步不离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擦身
她随口提一句想念江南春水,他立刻命人在王府后院开凿人工湖,移栽江南荷花。
太多温柔,太多偏爱,真实得不容作假。
沈清鸢的话像一把烈火,烧尽她所有安稳,可心底残存的暖意,又不断拉扯着她,一边恨,一边忍不住回想过往温情。
爱恨纠缠撕扯,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像被揉碎。
她抱住膝盖,埋首失声落泪,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院外还未走远的谢临渊听见。
廊下,谢临渊并未离开。
他靠在雕花廊柱上,掌心伤口混着暖玉冰凉,屋内压抑细微的哭声穿透雨幕,一字不落钻进他耳朵里。
他闭上眼,眼底酸涩泛滥。
他知道她没那么狠心,她心里还有他,只是血海深仇横在中间,跨不过去。
可只要她还会为他落泪,他就还有一丝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