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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烬雪覆君心

入了夜,京城落了场细碎冷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海棠院的雕花窗棂,往日这座王府最暖的院落,如今静得只剩雨声刺骨。

苏晚烬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温热莲子粥,是谢临渊亲自下厨熬的。

从前她胃口浅,夜里易饿,他无论多晚从朝堂回来,都会亲自守着小灶慢炖莲子、银耳,火候掐得分毫不差,甜而不腻,刚好合她口味。

那时候她捧着瓷碗,靠在他肩头一口一口吃,他就垂眸望着她,指尖替她擦去唇角沾到的糖渍,低声问甜不甜。

可现在,瓷碗放在桌案上,粥气一点点散尽,凉透凝结一层薄皮。

她一眼都不肯多看。

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没有带随从,只有他一人。

谢临渊一身玄色常袍,肩头沾了冷雨湿气,墨发被风吹得凌乱几分,往日凌厉逼人的眉眼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疲惫。

他在廊下站了足足两刻钟,迟迟不敢推门。

他怕看见她那双死寂冰冷的眼,怕听见她那句疏离刺骨的别碰我。

可他舍不得走。

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心口空荡荡地发疼。

指尖攥着一方干净锦帕,里面裹着一枚温热暖玉,是西域进贡的千年暖玉,贴身带着能驱寒护心。

前几日他听闻她昨夜咳了半宿,心口寒凉难眠,连夜让人打磨,想亲手系在她腰间。

终于,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潮湿冷风卷着雨丝灌进屋内,苏晚烬身形微缩,却没有回头。

谢临渊
谢临渊

粥凉了,我去重新给你熬。

谢临渊声音低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缓步走到桌前,伸手想去端那碗冷粥。

手腕刚靠近瓷碗,苏晚烬骤然抬手,猛地将整碗粥扫落在地。

哐当 ——

白瓷碎裂满地,粘稠凉粥溅了一地,混着碎瓷,狼狈不堪。

滚烫的粥底溅到谢临渊手背,瞬间烫出一片泛红灼痕,他却浑然不觉疼痛,所有注意力全落在少女单薄的背影上。

苏晚烬缓缓转过身,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近乎残忍

苏晚烬

不必劳烦王爷

苏晚烬
苏晚烬

你的东西,我吃不下去

苏晚烬
苏晚烬

从前你亲手递来的所有吃食、首饰、繁花,我如今看着都恶心

苏晚烬

谢临渊手背灼痛钻心,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那枚暖玉从锦帕里滑落,滚在满地碎粥之间,污了温润玉面。

谢临渊
谢临渊

阿晚,那桩旧案我可以解释,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放低身段,尊贵的摄政王此刻弯腰,想要去捡拾地上的暖玉,

谢临渊
谢临渊

这玉能护你身子,你体寒,夜里总睡不着……

苏晚烬

不必假好心

苏晚烬

苏晚烬打断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更远的距离,视线扫过他泛红烫伤的手背,没有丝毫动容,

苏晚烬

王爷灭我苏家满门之时,可曾想过我会畏寒、会心痛、会无家可归?

苏晚烬
苏晚烬

当年我跪在苏家火场废墟里,抱着我母亲烧焦的发簪,冻得浑身发抖,叫天天不应的时候,王爷在哪里?

苏晚烬
苏晚烬

你正站在金銮殿上,靠着我族人的鲜血稳固权位,风光无限

苏晚烬

每一句话,都像碎瓷扎进谢临渊皮肉里,鲜血淋漓。

他喉间发紧,涩得发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无从辩驳。

当年先帝病危,诸王割据,各地世家暗中拥兵谋反,苏家老太爷手握江南兵权,暗中勾结叛王,一旦起兵,江南千里百姓都会卷入战火,死伤无数。

他那时初掌政权,根基未稳,别无选择,只能快刀斩乱麻,重罚苏家,震慑其余世家。

他查到苏晚烬自幼纯善,从未参与祖辈谋划,连夜派人冲入苏家,拼死将尚且年幼的她从火场里救出来,瞒下所有血腥,把她护在江南别院数年,等朝堂安稳,才敢将她接回王府,倾尽一切补偿。

这些内情牵扯先帝遗诏、藩王叛乱,一旦公之于众,天下必定再度大乱,无数无辜百姓流离失所。

他不能说,说出口便是新一轮灾祸。

只能独自扛下所有仇恨,任由她将一切罪责全部算在自己头上。

谢临渊
谢临渊

我从未想过害你

谢临渊抬眼,眼底泛着淡淡的红,

谢临渊
谢临渊

我护你三年,所有偏爱全是真心,没有半分算计

苏晚烬

真心?

苏晚烬

苏晚烬低低笑了,笑意单薄又悲凉,

苏晚烬

把仇人养在身边,日日哄骗她动心,这便是王爷的真心?

苏晚烬
苏晚烬

谢临渊,你的真心太重,我承受不起,也不想要

苏晚烬

她抬手指向院门,逐客之意清晰直白

苏晚烬

王爷请回

苏晚烬
苏晚烬

往后不必再来我院中,不必送吃食,不必寻珍宝,你我之间,血海深仇横亘,再无半点情面可言

苏晚烬

谢临渊站在满地碎瓷冷粥之间,浑身僵冷。

窗外冷雨越下越大,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的哭声。

他看着少女决绝冷淡的眉眼,知道今日无论如何哀求,都换不回她半分软化。

良久,他弯腰,一点点捡拾地上碎裂的瓷片,指尖被锋利瓷碴划开细小伤口,鲜血渗出来,滴在浑浊粥水里,融开浅浅红痕。

谢临渊
谢临渊

我不逼你立刻原谅

他声音轻得像雨丝,带着浓重的无力,

谢临渊
谢临渊

但我不会放弃护你

谢临渊
谢临渊

就算你一辈子不愿见我,王府永远有你的住处,天下好物,我依旧会源源不断送过来

说完,他捡起那枚沾了粥污的暖玉,攥在掌心,转身缓步走出海棠院。

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两个世界。

苏晚烬在他离开的瞬间,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下,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方才强装出来的冷漠决绝轰然崩塌,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手背上,滚烫灼人。

她恨他,是真的恨。

可三年朝夕相处,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宠溺,早已刻进骨血,怎么可能说抹去就抹去?

夜里她怕打雷,去年盛夏暴雨惊雷,她吓得缩成一团,他整夜将她圈在怀里,捂住她的耳朵,低声一遍遍安抚

她当年水土不服高烧昏迷三日,他放下所有朝政,寸步不离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擦身

她随口提一句想念江南春水,他立刻命人在王府后院开凿人工湖,移栽江南荷花。

太多温柔,太多偏爱,真实得不容作假。

沈清鸢的话像一把烈火,烧尽她所有安稳,可心底残存的暖意,又不断拉扯着她,一边恨,一边忍不住回想过往温情。

爱恨纠缠撕扯,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像被揉碎。

她抱住膝盖,埋首失声落泪,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院外还未走远的谢临渊听见。

廊下,谢临渊并未离开。

他靠在雕花廊柱上,掌心伤口混着暖玉冰凉,屋内压抑细微的哭声穿透雨幕,一字不落钻进他耳朵里。

他闭上眼,眼底酸涩泛滥。

他知道她没那么狠心,她心里还有他,只是血海深仇横在中间,跨不过去。

可只要她还会为他落泪,他就还有一丝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