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穿过史馆高高的木格窗,落得满桌细碎光斑,案上堆叠的卷宗被晒得微微发暖,墨纸混着旧纸张特有的枯涩气味,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林晚指尖按着摊开的稿本,炭笔在纸页边缘轻轻圈点,鬓边一缕碎发垂落,她抬手往后捋了一把,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纸面。连续多日熬到深夜,眼底淡淡的青黑藏不住,眼下却亮得惊人。
外头庭院传来石板路上鞋底磕碰的声响,脚步放得很轻,听得出是刻意压着动静,不用抬头,林晚也猜得到,是各部过来旁观抄录实录的官吏。
朝廷已经下旨,准许将整理完毕的前朝实录,择选核心卷册誊抄副本,供朝中品阶足够的官员入馆查阅。旨意一出,国史馆这几日就没清净过,各色人等轮番登门,有的真心想看史料,有的纯粹是来打探虚实,还有人揣着别的心思,想从字里行间挑出纰漏,好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木门被人从外推开,一股裹挟着暑气的热风钻进来,吹得案头几张散页哗哗翻动。
陆知珩跨步进门,袖口还沾着外头路上的浮尘,他反手把门扇合上大半,隔绝一部分庭院里的喧闹,走到林晚身侧,低头扫过桌面上密密麻麻批注过的文稿。
“外头已经聚了不少人,好些官员都递了牌子,今日就要进馆看卷。”陆知珩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门口方向,“萧慎那边也派了属官过来,明面上是遵从圣意,实则就是过来找茬。”
林晚笔尖顿住,把手里的炭笔搁在砚台边上,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眼望向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影。
“我料到他们不会安分。”她伸手将几份底稿拢到一处,指尖抚过纸页上密密麻麻修改的痕迹,“这份实录每一卷,内阁都留有备份底稿,每一处落笔都有多人签字画押,想要直接篡改已经不可能。但他们可以鸡蛋里挑骨头,抓着措辞咬文嚼字,在朝堂之上指责我刻意褒贬,歪曲旧事。”
廊下传来说笑交谈的人声,断断续续顺着窗缝钻进来,其中一道嗓音格外耳熟,正是萧慎手下最擅长搬弄口舌的给事中。
那人一边走,一边高声同身边同僚闲谈,话语刻意放大,半是说给身边人听,半是故意往馆内传。
“这实录关乎前朝定论,一字一句都干系重大,若是执笔之人夹带私念,笔下稍有偏颇,后世读史书之人,便要被蒙骗,此事可万万马虎不得。”
话音落,随行的几名官吏纷纷附和,有人点头称是,有人含糊打圆场,一众脚步声慢慢朝着馆舍正门靠近。
林晚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身上官袍的褶皱,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陆知珩微微侧身挡在案前半步,低声提醒:“等会儿他们若是发难,不必同他们做无谓争吵,所有记载,全部拿原始档案、地方呈报卷宗一一对应,拿实物说话,胜过千言万语。”
馆门被叩响三下,守馆的吏员推门,一众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鱼贯而入。
为首那名给事中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眼神却锐利,进门第一眼就直直钉向长桌之上摆放的实录誊抄本,身后跟随的几人,目光四处游走,飞快打量馆内每一处角落,连堆放旧档的木柜都没有放过。
“林史官,陆大人。”给事中拱手行礼,笑容浮在脸上,不见半分诚意,“奉朝廷旨意,我等前来拜读前朝实录,也好一睹史官笔下记载的旧事。”
林晚抬手回礼,侧身让出桌前位置:“诸位大人请便,誊抄副本尽在此处,只是原稿卷宗不得触碰,只可阅览抄本,馆内不许笔墨记录,这是馆中定规,还望各位大人遵守。”
话音刚落,那给事中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上前一步,指尖悬在纸本上方,没有直接触碰,目光一行一行快速扫过纸上文字。
周围其余官员也围拢过来,一部分人低头安静翻看,另一部分人眼神互相交换,暗中观察林晚的神色。
没过片刻,那给事中手指点向其中一段记载,声调陡然拔高几分。
“此处就大有问题。”他抬眼看向林晚,语气带着咄咄逼人的质问,“关于当年藩地流民起事一事,书中只写地方官吏苛待百姓,却丝毫不提流民劫掠州县,残害无辜百姓,如此取舍,难道不是刻意偏私,只写一面之词?”
这句话一出口,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全部汇聚到林晚身上。
几个跟着过来的官员立刻顺势附和,七嘴八舌开口。
“确实,记事应当两全,只记录一方过错,史书便失了公允。”
“史官执笔,最忌心有偏向,这般落笔,如何能让朝野信服。”
细碎的质疑声此起彼伏,步步紧逼,想逼得林晚自乱阵脚。
林晚神色没有半分动摇,迈步走到旁边高大的档案木柜前,抬手拉开柜闩,层层叠叠封存好的旧卷宗显露出来。她弯腰抽出一叠封存在棉纸套内的旧案卷,抱到长桌之上,重重摊开。
泛黄的纸页之上,是当年地方官府一封封加急呈报的奏报,既有百姓遭官吏盘剥的诉状,也记录流民暴动之后,城中商铺遭抢掠、普通民众流离受难的卷宗,一份份物证清清楚楚摆在所有人眼前。
“诸位可以细看。”林晚伸手指着案卷,声音清亮平稳,“这些都是当年地方直达朝堂的原始奏报,实录初稿两处事实全部写全。方才诸位看的誊抄副本,这一卷的后半段,正好翻页翻过去了。”
她伸手将誊抄本往后掀开数页,后面篇幅清清楚楚写着流民暴乱之后民间蒙受的灾祸,文字详实,件件有来源可查。
方才高声质问的给事中脸色骤然一僵,凑上前低头反复看了两遍纸页,嘴唇动了动,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
周遭小声议论的官吏也都闭了嘴,场面一瞬间有些尴尬。
陆知珩站在一旁,淡淡开口:“史书落笔,每一件大事,必有两份以上原始文书互相印证,不是史官凭空臆想落笔。若是诸位觉得哪里记述存疑,尽可以调取旧档对照,国史馆所有档案,均可依规查阅。”
几名官员互相看来看去,方才的气势已经消下去大半。
角落里站着的一名不起眼的小吏,趁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案卷之上,脚步悄悄往后挪,视线飞快扫过馆内存放底稿的柜子,手掌悄悄探向腰间,藏在袖管里,似乎握着什么细小物件。
林晚眼角余光把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嘴上依旧同一众官员应答,脚下不着痕迹,慢慢朝着柜子方向挪动过去。
她心里清楚,明面上的诘难只是开胃小菜,萧慎真正的手段,往往藏在这些不引人注意的暗处。表面的争辩输了不要紧,只要能抓到一点半分可以栽赃的把柄,他们依旧能掀起一场滔天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