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藏奸

那小吏垂着头，身子半隐在高大档案柜投下的浓影里。众人目光全聚在案头卷宗与那名哑口无言的给事中身上，无人留意角落动静。

他指尖捏着一小卷薄纸，纸卷裹得紧实，外头裹了一层陈旧的黄裱纸，看着像是旧档残片。他的目标不是摊在桌上供众人阅览的誊抄副本，而是柜中锁存、林晚亲手批注的底稿正本。

方才一众官员诘问被史料挡回，明面上挑不出文字错处，便打算另寻诡计。只需将这卷伪造的文字偷偷夹进底稿册页之间，日后勘校时翻出，便是林晚私藏非议宗室、妄撰私史的铁证。

待到此事上奏，纵使百口，也难辩其冤。

小吏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蹭过青砖几乎无声，一手虚扶柜门，另一只藏在宽袖里的手缓缓探出，正要将纸卷塞入底稿夹缝。

“住手。”

一声清喝陡然响起。

林晚不再应付身前一众官员，身形一晃，几步跨到柜边，抬手直接扣住那人探出的手腕。指节发力，捏得对方手腕一麻，袖中纸卷“啪嗒”落在地上，滚出两圈。

屋内众人闻声一惊，纷纷转头望向角落。

那小吏脸色煞白，慌忙挣扎，嘴里急声分辨：“林史官！小人只是整理卷宗，并无别的心思！”

陆知珩跨步上前，挡住其余官员上前的去路，目光冷冽地看向那小吏，高声吩咐门外护卫。“进来。”

两名身披短甲的护卫应声入内，一左一右按住小吏肩膀，将他牢牢制住，令他动弹不得。

那名给事中眉头一拧，立刻上前一步，假意皱眉规劝：“林史官，不过是馆内小吏整理文书，何必如此小题大做，莫不是太过多疑？”

“是不是多疑，打开纸卷一看便知。”林晚弯腰拾起地上的纸卷，指尖小心捏着纸边，不破坏上面字迹，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刻意模仿她的笔意，字句尖锐偏激，无端编造一段当年藩王蓄意蓄兵、图谋不轨的臆测，通篇没有任何档案引文，末尾还仿着她的落款私章。

满室官员探头望去，看清纸上文字，满堂骤然安静。

陆知珩拿起纸卷，递到几位品级较高的官员手中传阅。

“诸位请看。国史馆底稿所有批注，必附档案出处，此卷凭空捏造，刻意仿冒林晚笔迹，意图混入正本卷宗之中。一旦日后勘卷时发现，便是一桩构陷大案。”

传阅的官员逐一阅览，神色各不相同。中立者面色凝重，萧慎一方的几人脸色青白，一时无话辩驳。

被按住的小吏浑身发抖，额头渗满冷汗，仍旧硬着头皮抵赖：“这纸卷不是小人的！不知是谁丢在此处，小人只是恰巧看见！”

“恰巧看见？”林晚望着他，声音平静，“方才众人都在台前阅稿，你独自躲在档案柜阴影，伸手便要将此卷夹入正本册页。柜中原稿，平日锁闭，唯有史官与值守吏员方可开启，你若无心，为何单独在此徘徊？”

陆知珩抬手示意护卫搜身。护卫仔细搜遍他衣襟，从内衬口袋摸出一小方仿刻的木章，印纹，正是林晚的私印样式，只是雕刻粗糙，细看便能辨出真伪。

物证接连取出，摆在长案之上，铁证当前，那小吏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再也强撑不住。

给事中脸色难看，强辩道：“此人不过是一名无名小吏，他私造文稿，或许只是一己私心，未必与旁人相干。”

“孤身一人，仿刻私章、伪造文稿，还能混入史馆随同我等一同入内阅档？”陆知珩淡淡反问，目光扫过那给事中，“若无上层之人安排，他岂能拿到入馆许可，混进此处？”

这话直指背后有人主使，屋内依附萧慎的几名官员都避开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将此人带去刑房审问，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陆知珩吩咐护卫，“伪造史稿，意图栽赃史官，祸乱国史勘修，按律查办。”

护卫应声，押着瘫软的小吏往外带走。拖拽之间，小吏哭喊争辩，声音渐渐远去。

其余官员面面相觑，原本打算伺机挑错的心思，此刻尽数收敛。再留在此地，恐惹嫌疑，几名官员纷纷拱手告辞。

“今日阅档已毕，我等先行回府复命。”

一行人匆匆离去，馆内终于清净，只剩下林晚、陆知珩，还有留守值守的吏员。

窗间日光渐渐西斜，光影慢慢倾斜，落在满架卷宗之上。

林晚拿起那伪造的纸卷，指尖抚过刻意模仿的字迹，轻轻叹息。

“明面上挑不出史实漏洞，便想用栽赃伪稿构陷。萧慎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步步紧逼，不肯留半分余地。”

“今日虽抓住此人，依旧很难直接牵出萧藩。”陆知珩站在她身侧，望着远去官员的背影，“这类棋子，事先早已被交代，只认自己一人扛下罪责，不会轻易供出王府。”

林晚将伪稿与仿章收好，装入证物锦盒封存。

“就算拿不到直接供词，今日一事，诸位入馆官员全都亲眼目睹。消息传入朝堂，人人都能看清，对方为阻止实录定稿，不惜伪造文稿栽赃。圣上听闻，心中自有权衡。”

陆知珩微微颔首。

“今日这一关算是渡过。但经此一事，他们必定明白，在史馆内动手极难。接下来，战场恐怕要转到御前，萧慎会寻别的缘由，直接面见陛下陈情。”

林晚抬眼望向窗外天边，晚霞漫上云端，染红半边天际。

“无论他在御前如何说辞，我们守住史料，守住底稿，字字有据，便无惧当庭对质。”

就在此刻，门外值守吏员快步入内禀报。

“林史官，陆大人，宫中内侍传口谕，明日早朝，陛下召您二人入宫，一同勘议漕运旧案实录定稿一事。”

明日金銮殿，便是最终对峙之时。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