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裹住整座京城,青石板路面还浸着夜里的潮气,踩上去微凉发滑。
国子监门外的长街上,已经聚起大批读书人,青衫儒巾,三三两两扎堆站着,手里捧着书卷,彼此交谈课业。往日谈论经义诗词的声音,今日大半变了味道。
几个人围成小圈,压低声音,话题绕不开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史馆流言。
“那本坊间话本诸位看过没有,细细读来,越想越觉得其中内情可疑。”
“女子入主史馆本就前所未有,一旦私心作祟,国史都能任由她随意涂抹。”
“朝中已有奏折上奏,依我看,把她调离史馆才是稳妥之举。”
几句议论随风散开,旁边路过的学子脚步放缓,侧耳驻足,时不时点头附和。
一辆朴素青布马车缓缓行到街边,车轮碾过积水洼地,溅起细碎水花。车帘向旁撩开,林晚迈步走下马车。
一身素色官衫,没有多余配饰,肩头落了一层薄薄晨雾。她没有绕道回避,径直朝着国子监街口走去。
周遭议论声骤然压低,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好奇、打量、夹杂几分鄙夷,密密麻麻压过来。
有年轻士子看见她走近,当即闭紧嘴巴,往后退了半步,和身边友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晚神色平静,仿佛那些刺人的视线落在身上毫无重量。她怀里抱着一叠装订整齐的抄本,纸页边缘被细心抚平,都是内阁存档原始卷宗的摘抄副本。
身旁随行的小吏手心攥得冒汗,下意识往她身侧靠了靠,低声劝道。
“林史官,此地人多口杂,要不我们早些离开,免得无端招惹口舌。”
林晚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围作一团的读书人。
“越是躲,闲话就越坐实。世人听不到真相,便只会信流言编造出来的故事。”
说话之间,两道身影快步走来,是陆知珩带着两名国子监博士。
晨风吹动几人衣摆,陆知珩目光扫过周遭一众士子,抬手微微示意,周遭嘈杂的交谈声慢慢安静下来。
街边一棵老槐树撑开浓密枝叶,树下落了一地细碎白花。陆知珩没有摆出高官威压,语气平和洪亮,足够周围一圈人清晰听见。
“近日京城之内,流传不少关于国史修订的传闻。各种市井话本,添油加醋,真假参半。今日正好,诸位读书人有心关心国史,不妨看一看原始卷宗摘抄。”
跟随而来的国子监博士上前一步,把怀里一沓抄本分发出去,一张张纸传到士子手中。
纸上一笔一划,全部摘抄自边关旧档、藩王府过往呈报朝廷的文书,白纸黑字,印章痕迹清清楚楚,并不涉及宫廷绝密,都是可以对外示人的史实片段。
拿到纸张的读书人低头低头仔细阅览,原本喧闹的交谈声渐渐淡去,不少人脸上刚刚笃定的神色,一点点松动。
方才高声非议林晚的一名白衣秀才,捏着手中纸页,指尖慢慢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些……当真出自内阁旧档?”
“每一份,都能够去内阁书库核验,档案封存编号全部写在页脚。”林晚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清晰沉稳,“我执笔修史,所有落笔,必有原始文书作为凭据。若是诸位能找出我文稿当中一处无依据的捏造之词,大可上书弹劾,我甘愿领受罪责。可仅凭市井杜撰的话本,尚未辨明真伪,便随意定一个史官的罪过,这何尝不是对史实的轻慢。”
人群当中响起细碎的交头接耳,此起彼伏。
有人低头反复比对纸上文字,面露愧色,先前听闲话先入为主,此刻看见原始档案,内心已经动摇。
依旧也有死认流言的,站在人群后排,高声反问。
“话本虽出自市井,可无风不起浪,若不是行事引人猜疑,为何满城皆是非议之声?”
陆知珩目光转向说话那人,语调不疾不徐。1
这史官太刚了吧
“权势施压,便会有流言四起。有人不想某些往事被白纸黑字留在史书之上,最省事的法子,不是辩驳史料,而是毁掉执笔之人的名声。人若是被污名缠身,那么她写下的所有文字,世人便会下意识觉得不可信。诸位饱读圣贤书,应当分得清何为证据,何为谣传。”
一番话掷地有声,街边大片读书人陷入沉默。
一部分士子看过抄本之后,神色改观,对着林晚拱手致歉,转身互相传阅文稿,把档案的内容互相转述。
但流言早已扎根京城各处,单单国子监这一处辩驳,远远不足以扭转全城舆论。
同一时刻,萧王府内院亭台。
雕花石桌上摆放精致茶点,萧慎斜靠在藤椅上,听着手下暗卫带回国子监街口发生的全部经过,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茶杯盖子,盖子和杯身碰撞,发出叮叮轻响。
“想用原始卷宗说服读书人?想得倒是简单。”
他嘴角扯起一抹冷笑,抬手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石桌,茶水晃出来,溅落在青石台面,晕开一圈深色水渍。
“读书人可以拿文书说服,寻常百姓看不懂晦涩官档。市井百姓,爱看的永远是恩怨纠葛的故事,枯燥卷宗打动不了他们。”
站在下首的暗卫躬身请示。
“王爷,那我们接下来如何行事?要不要再增派人手,去各处茶馆继续散播说辞?”
萧慎缓缓站起身,衣袍扫过石桌边摆放的盆栽花叶。
“不必重复旧话本的说辞,换一套新说法。就说陆知珩和林晚私下交好,内阁摘抄出来的卷宗,早已被二人暗中修改,拿伪造抄本欺骗天下士子。再放消息,弹劾陆知珩徇私,包庇同党。”
暗卫身子一凛,低头领命,快步退下。
正午日头高升,炙热阳光泼洒整条长街。
国子监这边的风波刚刚平息没多久,新一轮版本的流言,已经悄然开始流动。
短短半天功夫,新的闲话就传入各个酒楼茶肆。原本一部分已经动摇的人心,又被新的说法搅得混沌模糊。
史馆之内,小书吏匆匆跑进来,脸色慌张,把刚刚从街上买来的新版小册子递到林晚手中。
粗糙的纸页上,矛头已经不止指向她一人,连陆知珩也被卷进舆论漩涡,字里行间直指二人勾结,篡改存档。
林晚低头盯着纸上一行行颠倒黑白的文字,指腹用力摩擦纸面,心口沉沉往下压。
陆知珩站在她身侧,扫过册子内容,眉头紧紧蹙起。
“他们不断改换谣言版本,我们若是每一次都追在后面辩解,只会永远被动,疲于奔命。”
窗外蝉鸣聒噪不休,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神不宁。
林晚慢慢合上手中小册子,抬眼看向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史稿,脑中飞速盘算。
“一味向外分发摘抄抄本终究有限。京城之内,还有一处地方,可以一次性让大量百姓看见真相。”
陆知珩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有打算?”
林晚指尖点了点桌上已经校勘大半的实录底稿。
“把经过校订、不涉及皇家密辛的部分内容,交由官办书坊刊印简本,公开发售。不夹杂个人评断,只陈列原始史料记载。民间可以自行阅览分辨是非。”
话音落下,一旁站立的小吏倒吸一口凉气,满脸不敢置信。
国朝历来,尚未定稿的当朝实录,从来没有刊印外传的先例。这件事一旦上奏,必然要承受极大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