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蛋在平底锅里面滋滋作响,蛋白边缘烤出一圈焦褐,溏心蛋黄软软晃着。
星奈拿锅铲把蛋铲进白瓷盘,手腕一转,盘子稳稳摆到餐桌正中。
紫原敦坐在她左手边,灰卫衣袖子卷到肘部,小臂线条硬朗。左手按着建筑图纸边角,防止纸张自己卷翘,右手捏着筷子,戳盘子里剩下的酱油仙贝。饼干碎顺着筷尖往下掉,零零散散落在图纸空白纸面。
“敦。”

星奈把锅铲往灶台瓷砖上一放,金属撞出清脆一响,
“图纸要被碎屑弄脏了。”


“没脏。”
紫原敦头都没抬,拿筷子把饼干碎全部扒到图纸边角,堆起一小堆白渣。紫紫色眼眸落在纸上的剖面草图,认认真真盯着铅笔勾勒的线条。
指尖关节叩了叩图纸右下角。

“这里,梁的标线画歪了。”
星奈低头去看。确实偏出去两毫米,刚才画图的时候胳膊被碰了一下才画歪。她伸手去够橡皮,指尖刚碰到,门外门铃响了。
紫原敦眉头瞬间蹙起,像是被打搅到休憩。筷子悬在半空,仙贝碎就停在筷尖,没往下落。
星奈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藤田,寸头,黑色羽绒服拉链敞开,里面套深蓝卫衣,怀里抱牛皮纸袋,袋口露出来几盘录像带外壳。黑川缩在他身后,短短的青色发根,一身灰色运动服,两手拎两罐冰咖啡,罐身凝满水珠。

“早。”
藤田直接把纸袋塞到星奈手里,弯腰换鞋,动作熟门熟路,

“过来打扰下。黑川有好几处战术想不通,非要今天过来问。既然来了,顺便蹭顿早饭。”
黑川紧跟着低头鞠躬,语气绷得很紧:

“打扰您,浅野老师。”
“直接叫浅野就好。”

星奈侧身让两人进屋,
“早饭刚做好,煎了蛋,一起吃。”

藤田、黑川盘腿坐到餐桌边的地毯上,挪过来矮茶几,摆上四副碗筷。
紫原敦依旧坐在椅子上,左手还按着图纸,右手夹起那块仙贝送进嘴里,咔嚓咬碎。视线始终黏在图纸上,咀嚼的声响清清楚楚。
藤田撕开一次性筷子,塑料包装刺啦一声。

“下周媒体采访,教练组安排你上。刚拿完冠军热度还在,正好露面。”
紫原敦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去。”
声音沉在胸腔,带着天生的慵懒,没有商量余地。筷子扎进煎蛋,溏心蛋黄破开,金黄蛋液漫开铺满瓷盘。

“为啥?”
藤田夹起半块煎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以前打比赛你不排斥采访,赢球的时候能说一大堆。”

“那是以前。”
紫原敦放下筷子,瓷底磕在玻璃桌面,脆响一声。接过星奈递过来的热牛奶,双手捧住杯身,指节微微收紧,

“现在没必要。”
藤田筷子顿在半空:

“这话什么意思?”
紫原敦没有接话。眼皮垂下来,目光落回纸面。手指捏着A2图纸,卷成松松的纸筒,再摊开,反复来回。长睫毛落下浅淡阴影,紫瞳安安静静,又是那副沉浸自我的模样。
地毯上的黑川脊背绷得笔直。视线来回扫过紫原敦和星奈,最后落到那只按住图纸的大手。
拇指无意识,一下一下蹭过星奈的手背,手掌厚厚的茧摩擦皮肤,是不用思考就会做出来的习惯动作。
黑川深吸一口气,嗓音带着少年变声过后的沙哑:

“教练,您做教练之后,和当球员的时候,感受差别很大吗?”
紫原敦睫毛轻轻颤了颤。转头看向黑川,紫色眼眸沉沉压过来。放下牛奶杯,又是一声瓷杯撞玻璃的响动。

“有。”

“哪里不一样?”
黑川身体微微往前倾。
紫原敦皱着眉,实实在在在琢磨这个问题。手指停下卷图纸的动作,粗实的食指停在那道画歪的梁线旁边。窗帘缝隙漏进阳光,落在他紫黑色短发上,细小绒毛看得一清二楚。

“做球员的时候,”
他语速偏慢,声线粗粗沙沙,指尖又卷起图纸,

“脑子里就一件事,要赢。要打出最好的球,让所有人都知道紫原敦最强。”

“那现在呢。”
藤田把筷子搭在碗沿追问。
紫原敦视线离开图纸,望向窗外。院外银杏树叶子快要落尽,只剩光秃秃枝桠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喉结滚了滚,语气平淡,像随口聊天气。

“现在心里就想着,星奈在。”
星奈正倒牛奶的手猛地僵住。
白色奶液顺着壶嘴涌出来,漫过杯口,溢到桌面上,漫开长长一道。
藤田手里的筷子直接滑脱,掉在地毯闷响一声。
黑川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愣住,眼神来回在两人脸上打转。
周遭瞬间安静。紫原敦仿佛完全没察觉气氛变化,手指依旧卷着图纸,把那道歪掉的标线卷进筒里,再摊平,自顾自往下说,语气平平淡淡。

“星奈在,我才能变成最好的紫原敦。”
星奈攥紧牛奶壶把手,陶瓷边缘硌得掌心发疼。耳尖一下子烧起来,热度顺着耳后漫到脖颈。

“不是最强的球员。”
紫原敦补了一句,指尖轻轻敲了敲纸上歪掉的线条,

“也不是最厉害的教练。是最好的人。”
他转头看向黑川,眼神认真,还带着一点浑然不觉的疑惑,像是不懂为什么对面两个少年全部僵住。

“你们不用懂,记住这点就够。”
说完重新拿起筷子,夹起盘中最后一块煎蛋吃掉。左手从图纸上挪开,覆住星奈握壶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温度烫人。
藤田猛地站起身,膝盖狠狠撞上矮茶几,哐当一声,桌上杯子震得晃动,更多牛奶泼出来流满桌面。

“走了。”
他伸手揪住黑川后领,直接把人从地毯拎起来,

“战术问题之后再问,现在马上走。”

“可是前辈,我问题还没问完——”

“走!”
黑川被他拖着往门口拽,拖鞋摩擦地毯哗啦乱响。藤田手搭上门把手,又回头瞥一眼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嘴角抽了抽,眼底却泛出一点热意。

“紫原,下次讲这种话,好歹提前给我们打个招呼。”
紫原敦抬脸,紫色眼睛写满茫然,嘴角还沾着一点蛋黄碎末。

“哪种话?”
藤田张张嘴,最后只长长叹一口气,带着笑意的无奈。

“算了,你自己都意识不到。这才最要命。”
大门砰一声关上。
屋子骤然安静。盘子里煎蛋余温散尽,油脂慢慢凝固。桌上牛奶顺着桌沿往下滴,一滴一滴洇进地毯,晕开一块深色印记。
紫原敦这才察觉气氛不对。转头看向星奈,看见她通红的耳尖,微微发抖的肩膀。眉头又拧起来。

“星奈?”
他手上力道松了松,茧子蹭过她手背,

“冷吗?”
星奈摇头。眼眶发烫,眼泪还没落下来。望着眼前这人,嘴角沾蛋黄,图纸被揉得边角发皱,一副完全不清楚自己刚刚说出多重的话的模样。
“你……”

她声音发颤,
“你知不知道,刚刚你说了什么。”

紫原敦一脸困惑,手指还轻轻摩挲她手背,像是安抚:

“是说采访?还是战术?”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星奈望着他澄澈茫然的紫瞳,忽然笑出来,眼泪跟着砸落,滴落在图纸纸面,晕开一小片铅笔灰,像绽开一朵浅灰的花。
“笨蛋。”

她鼻音很重,抬手插进他的短发,指尖抚过他头皮,
“是最好的紫原敦。”

紫原敦耳尖,在紫色发丝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红。垂下眼皮,长睫毛投下阴影。额头轻轻对上她的,鼻尖浅浅碰一碰。没有过火亲密动作,只是呼吸交叠,混着煎蛋咸香和牛奶甜气。

“嗯。”
他闷闷应一声,

“只要星奈在,我就是最好。”
窗外银杏枯枝晃荡,枯叶一片片飘落。摊在餐桌上的图纸,那道画歪的梁线旁边,多了一滴泪痕晕开的水渍,像一枚滚烫落下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