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空档的阳泉高中,四下安安静静,如同罩上一层密闭玻璃罩。
紫原敦没有选择正门通行,攥着星奈的手腕,领着她走向西侧员工侧门。铁门原配锁具早就坏掉,只用一截生锈铁丝胡乱缠绕挂住。他指尖捏住铁丝往上一挑,卡扣弹开,传出干涩细碎的脆响。
“上学那会儿,你也总走这条小路?”

星奈压低嗓音,下意识攥紧他掌心。

“嗯。”
他顺手把铁丝原样缠回铁门,动作娴熟流畅,堪比日常系鞋带,

“训练快要迟到,走这边能省下不少路程。”
不远处篮球馆内,球鞋摩擦木地板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出来,节奏单调急促。紫原敦驻足站在门外,没有推门入内,透过门板玻璃窗望向场内。
场内是个高二少年,青色短发身形单薄,起跳爆发力尚可,但投篮手肘姿势生硬。篮球一次次撞上篮筐边沿,反复回弹落地,少年烦闷地低声嘟囔,弯腰捡拾皮球重新练习。
“这是现任篮球队队长黑川对吧。”

星奈认出对方样貌。

“没错。”
紫原敦视线定格少年投篮手肘两秒,随即挪开目光,

“同年龄段来讲,天赋胜过年少的我。”
“不去进场指点几招吗?”


“没必要。”
他转身迈步往走廊深处走,手背往后一伸,精准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队内自有专职教练负责调教。”
走廊尽头楼梯角落堆放好几箱闲置篮球,纸箱长期受潮发软,封箱胶带层层翘起。二楼活动室房门虚掩,缝隙透出昏黄灯光,还裹挟旧纸张独有的淡淡霉味。
渡边前辈倚靠窗边座椅坐着,那副断镜腿、缠满胶带的眼镜依旧还在。他低头翻阅堆叠泛黄的社团档案表格,察觉到二人到来,抬手推了推眼镜,神情糅杂惊喜、感慨还有释然。

“早就猜到你们二人会抽空重回母校。”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骨关节发出清脆响动,从口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平放桌面,金属磕碰木质桌面响起闷响,

“二楼储物间最内侧铁皮储物柜,属于你们的旧物件全都原样留存。我下楼看管队员训练,二位随意逗留。”
途经紫原敦身旁时,渡边抬手轻按他肩头,力道轻重适中,像是完成一场岁月交接。

“这把钥匙当年被你遗落在我这里,如今原样交还。”
活动室房门缓缓合上,老旧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响。
星奈拿起桌上黄铜钥匙,长年反复打磨,钥匙齿纹已经变得圆润,还拴着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少年随手打结。她转头望向窗边的紫原敦,他指尖轻轻摩挲窗台一道深浅清晰的刻痕,这是他高二闲暇时刻亲手刻下的身高数值:198公分。

“当年只长到这么高。”

“现如今已经两米零八。”
紫原敦没有回头,语气平淡低沉,指尖顺着刻痕来回滑动,

“从前校舍的床铺、储物柜、校门过道,全都略显局促。”
“局促什么。”


“身形愈发高大,就连看向你的视线角度都变了。”
他转过身,紫色眼眸浸在昏暗光影里,缓步凑近,额头轻轻贴上她额头,

“年少需要低头俯身,时至今日,依旧要低头看向你。”
星奈忍不住轻笑,伸手想去掐他腰侧,手腕反倒被稳稳握住。二人一同走到房间靠墙一排铁皮储物柜跟前,墨绿色漆面大面积剥落,底下锈迹斑驳,积攒着经年岁月痕迹。

“最里边那一格。”
他嗓音放低,氛围感沉静绵长。
星奈屈膝蹲下,将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金属摩擦发出干涩声响。柜门敞开,往日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镁粉、汗水、橡胶球鞋糅合在一起,尽数封存于此。
储物柜顶层摆放一对黑色护腕,长年穿戴使用,边缘早已磨得起毛。她挪开护腕,底下平放一本黑色封皮笔记本,纸页干燥发脆,边角还留有虫蛀形成的月牙小洞。
抬手翻开本子。
前半页密密麻麻写满训练数据,投篮次数、折返跑耗时,笔迹潦草肆意。翻到本子中段,画风骤然转变,不再记录训练内容。
「浅野送来学习资料,今日穿着蓝色针织毛衣。」
「浅野没来观战比赛,我的投篮命中率下滑百分之十二。」
「看见她和同班女生说笑,心里莫名烦闷。」
「她手心很凉,想要牵手,始终没有勇气。」
星奈指尖抚过纸面深陷的铅笔字迹,像是触碰尘封许久的滚烫心事。继续往后翻阅,本子最后一页夹缝,静静躺着那根早已失去弹力、毛线起球的红色发绳,旁边潦草落笔,力道重得几乎戳穿纸张:捡到了,绝不归还。
过往回忆瞬间涌上脑海,高二运动会接力赛事,自己发绳当场断裂散落,四处找寻无果,一直以为掉进跑道下水道。没想到一直被他私自收好。
星奈攥紧笔记本与红发绳站起身,嗓音带着细微颤音:
“原来年少的时候,你还做起藏东西的小动作,算得上偷偷拿走我的物件。”

紫原敦紫色发丝遮掩的耳根瞬间通红,拖沓步子走上前,伸手打算拿回日记本,星奈顺势把双手藏到身后。他扑空之后,五指不自觉蜷缩,神态如同护食受挫的大型猛兽。

“算不上私自偷窃。”
他抿紧下颌辩解。
“那该怎么解释?”

星奈拎起红发绳凑到他眼前晃动,
“这是我弄丢的发绳,你捡到刻意留着,还写下绝不归还,难道不是偷偷藏起来?”

他垂落长长的睫毛,眼底满是窘迫纠结,喉结大幅度滚动,迟疑许久才吐露心底想法。

“那会儿心底没有十足底气,只能先收下属于你的小东西。想着留住一点牵绊,你就不会走远。”
星奈鼻尖发酸眼眶泛起温热,怀里抱着旧日记,后背靠着冰凉铁皮柜,可眼前人的目光炙热赤诚。
“早在念书时期,你心里就认定我了?”


“第一眼就认准。”
他抬手牵住她握着发绳的手,缓缓掰开蜷缩的指尖,把红发绳重新放回她掌心,

“初次推开篮球部活动室房门,阳光落在你身上,整个人都像是裹着柔光。那一刻我心里笃定,往后余生都要看着你。”
“既然早早动心,当初为什么从来不直白告白。”


“我隐晦表露过心意,直言你是属于我的。只是那会儿你没能领会这份心思。”
他额头依旧轻贴着她额头,窗外樱花清甜香气混着旧纸张霉味漫散开。
“这般直白霸道的说法,普通人哪里听得懂藏在里面的喜欢。”

笑意攀上嘴角,泪珠顺势滴落,砸在黑色封皮日记本表面晕开浅淡水渍。

“如今明白心意就足够。”
他收拢臂膀将人揽到身前,脚尖轻点铁皮柜体,传出空旷回响,

“这间储物柜算是我们故事的起点。你从这里闯进我的青春,往后也要陪着我走完往后全部日子。”
篮球馆再度传来跑动声响,紧接着响起篮网穿球清脆唰声,少年终于找准投篮姿势顺利进球。
星奈抬手把日记本塞进他卫衣口袋,抬手轻轻拍了拍布料,哭笑交织:
“这本日记我要没收,当作你年少动心的证据。”


“不行。”
“我说了算。”


“星奈……”
“就算喊前辈称呼也没用。”

她把老旧红发绳缠在自己手腕,暗红毛线衬着手腕肌肤,既是年少遗憾的念想,也是专属羁绊信物,
“这根发绳也算我的战利品,算作这么多年的利息。”

紫原敦神色渐渐柔和,紧绷的眉眼如同积雪消融,大手包裹住她缠着红绳的手腕,粗糙掌腹细细摩挲毛线绳体。

“既然拿走属于我的年少心事证据,那你需要做出补偿。”
“打算让我补偿什么?”


“往后再留存一根专属信物。”
他脸颊轻靠过来,带着期许,

“这一回,由我们一同珍藏,相守一辈子。”
楼下传来渡边洪亮的喊话声,耐心纠正少年打球姿势:

“黑川!手肘往里收拢,下压手腕,说了多少次!”
紫原敦睫毛轻轻颤动,松开相拥的怀抱,飞快从星奈口袋取回日记本,妥帖揣进自己卫衣最深处口袋。下巴抵在她发顶深吸一口气,满心安稳。

“该动身回家了。”
“不再留下来和渡边前辈闲聊几句吗?”


“不必逗留。”
他十指紧扣牢牢牵住她,视线落在她手腕红发绳,唇角漾起浅浅笑意,

“前辈有心照看队内学员,而我心里,有着需要一辈子珍藏守护的人。”
活动室老旧门轴再度吱呀转动,和煦暖阳顺着西侧窗户涌入,漫天浮沉尘埃如同细碎金絮,墙面二人相拥的影子融为一体。
储物铁皮柜门依旧敞开,柜内只剩一对磨旧护腕,封存着一米九八少年满腔青涩欢喜,而彼时藏在柜子里的满心念想,如今尽数攥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