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过后,小城迎来了入冬第一场雪。
清晨推开窗,世界一片素白,屋顶、街巷、河堤两岸尽数被薄雪覆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积着一层软雪,河水泛着沉静的灰蓝色,没有完全封冻,缓缓流淌在一片白茫茫之间。
这一日刚好是周六,学校破例放宽了外出时间。江烬裹着厚厚的大衣,背着画具,手里还提着一块防水毡布,早早等候在巷口。沈逾白一身素色棉衣,拎着水彩箱踏雪走来,脚下积雪发出咯吱轻响。
“雪不大,刚刚好作画。”江烬走上前,自然而然接过他的画箱,掌心隔着厚厚的布料,依旧紧紧牵住沈逾白的手,替他焐着冰凉的指尖。
往日熟悉的河滩换了模样,青石平台覆着一层薄雪,江烬铺开毡布扫出一块干净的区域,摆开两把小马扎。四下万籁俱寂,听不到蝉鸣,没有秋风,只有雪花悠悠扬扬缓缓飘落,落在河面转瞬消融。
沈逾白打开颜料盒,调配出冷调的灰蓝与米白,笔尖轻触画纸。白雪覆岸,疏枝横斜,流水静卧雪原之间,天地干净空旷,和春夏秋三幅景致截然不同。
江烬没有动笔,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落雪落在沈逾白的发顶,落出浅浅一层白霜。他抬手,小心翼翼拂去雪花,动作轻柔得不忍惊扰这片冬日安宁。
“春夏繁茂,秋意疏朗,冬日素净。”江烬低声开口,“六幅风景,凑齐了河堤完整的一年四季。”
沈逾白笔尖一顿,轻轻应下:“画完这一张,我们的木框,就真正圆满了。”
雪花不断飘落在画纸边缘,沈逾白时不时抬手擦去纸面落雪,专注勾勒雪原河道。清冷的色调层层晕开,安静悠远,把凛冬独有的清寂定格下来。江烬翻开速写本,画下雪中作画的沈逾白,白雪为底,少年眉眼安静,成了整幅雪景里唯一的暖意。
“熬过这个冬天,高考就结束了。”江烬望着流淌的河水,眼底带着期许,“等到录取通知书下来,我们就把这一整框四季画作,带去新的城市。”
“在窗边挂上木框,闲暇时,再一起画遍四季。”沈逾白放下水彩笔,一幅冬日雪景完整成型。
至此,落日盛夏、晨雾朝霭、烟雨河堤、夏末落叶、金秋梧桐、初雪寒河,六幅水彩静静并排铺在毡布上,一整个轮回的光景,尽数被收进画纸。
江烬将六张风景画,连同数十张速写仔细整理妥当,小心翼翼裹好。漫天飞雪之中,他拿出手机,拍下平铺在白雪上的整套画作,又请路过的路人,拍下了两人并肩立于雪岸的合照。沈逾白微微侧头,靠在江烬肩头,落雪落在两人发间,定格成永恒。
归校的时间慢慢临近,雪花依旧轻柔飘落。江烬撕下速写本最后一页,纸上是落雪的青石台,两把空着的小马扎,落款依旧是独有的淡紫色字迹。
“这一页,是雾夏回信的终章。”
沈逾白把这张画纸夹在画册最末一页,将整套四季画作护在怀中。两人踏着积雪往回走,脚印并排留在雪地上,蜿蜒延伸向老巷深处。
走到分岔路口,寒风卷着碎雪飞舞。江烬轻轻抱了抱他,只有短短一瞬,克制又珍重。
“等考完试,我们再也不用受时间约束。”
“我等你。”
目送江烬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沈逾白站在原地,怀中抱着装满四季的画夹。
盛夏起笔,严冬落款,一场始于雾色夏日的相逢,走过一整年的晨昏四季。那一封绵长的回信,写过晚风、细雨、秋叶、初雪,在初雪落下的这一刻,圆满收笔,而属于他们往后岁岁年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