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雨落河堤，共撑一伞

刚走出艺术楼，细密雨丝又慢悠悠飘了下来，不像方才那般倾盆，只是缠缠绵绵的毛毛细雨，沾在皮肤上微凉。

江烬早有准备，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黑色折叠长伞，一把撑开，稳稳举在两人头顶。伞面宽大，足够容下两个并肩的少年，他下意识把伞柄往沈逾白那边倾斜大半，自己左肩很快浸上一层细密湿痕。

“伞歪了。”沈逾白瞥见他校服肩头渐渐变深，伸手轻轻把伞杆往中间推，指尖不经意裹住江烬握伞的手背。

江烬却不肯挪动，弯着眼低声笑：“没事，我皮实，别淋着你和画夹。”

防水画夹被沈逾白紧紧抱在胸前，里面夹着方才画室画好的雨景速写，还有成套木框妥帖收在江烬怀里，半点不能沾水。两人踩着路上浅浅水洼，往河堤缓步走去，鞋底碾过水迹，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沿路梧桐被雨水洗得透亮，深绿叶片坠满水珠，风轻轻一吹，水珠便簌簌滚落，砸在伞面，敲出细碎叮咚声响。空气里混杂着泥土、青草与河水湿润的气息，闷热夏日被一场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清透凉意。

河堤青石平台积了薄薄一层雨水，江烬提前带了大块防水布，铺开在石面上，隔绝潮湿水汽。他先把木框布袋稳妥放在干燥的石阶上，再摆开两套画具，动作有条不紊，处处都替沈逾白考虑周全。

河面笼着一层朦胧烟雨，远岸的垂钓台空无一人，往日鎏金的落日被厚重云层遮住，天际晕开一片朦胧粉灰，雨水落在河面，砸出密密麻麻细小圆圈，层层叠叠向外扩散。

“这样的雨雾色调，用水彩最合适。”沈逾白取出水彩盘，指尖蘸取灰蓝、藕紫，轻轻在试纸上晕染，水汽漫开，朦胧柔和，完美复刻眼前雨中之河。

江烬支起速写本，没有急着描绘烟雨河道，目光依旧落在身侧垂首调色的人身上。细雨飘在沈逾白柔软的发梢，沾着几粒透明水珠，暖灰天光落在他侧脸，冲淡了往日清浅的轮廓，多了几分朦胧易碎的温柔。炭笔在纸面轻轻游走，将伞下低头作画的少年、漫天细雨、朦胧河水尽数收进画纸。

沈逾白余光一直留意着身旁人，等一层底色铺完，侧过头撞进江烬专注的目光里，耳尖瞬间染上浅红：“又偷偷画我？”

“雨天的你，和黄昏、晨光都不一样。”江烬笔尖不停，眼底笑意藏不住，“更软。”

细雨连绵不断，伞始终稳稳罩住两人，江烬的左肩早已彻底湿透，布料贴在肩头，沈逾白看不过去，干脆主动往他身边挤了挤，半边身子贴着他，硬生生平分伞下的方寸空间。温热的肢体相贴，驱散雨水带来的寒凉，两人呼吸缠绕，混着淡淡的颜料香气。

“上次成套画框还差一幅雨天景致，正好今日补上。”沈逾白重新看向河面，水彩笔饱蘸清水，一层层叠加雨雾、流水、湿漉漉的梧桐树干，画面清冷又温柔，和之前热烈落日、清淡晨光形成完整四季夏景。

江烬画完手中速写，放下炭笔，静静陪着沈逾白看河面雨景。他伸手，指尖轻轻擦去沈逾白发梢挂着的水珠，指腹蹭过柔软发丝，动作轻柔无比。

“等这幅雨景干透，四幅风景，四张人物速写，刚好凑齐一整套夏日河堤。”江烬低声规划，“下次我们再来，画初秋落梧桐的河面。”

沈逾白轻轻点头，笔尖落在水面波纹处，淡淡应声：“好，年年都来。”

天边云层缓缓散开一道缝隙，一缕浅橘色微光漏出来，穿透漫天雨雾，斜斜落在河道中央，灰暗河面瞬间破开一抹温柔亮色。雨水渐渐变小，只剩零星几滴，偶尔从梧桐叶上坠落。

沈逾白抓紧时机，快速落笔捕捉这转瞬即逝的雨后天光，水彩纸上灰雾底色衬着一抹暖橘，惊艳又独特。江烬坐在一旁安静等候，拆开兜里的葡萄软糖，剥一颗递到沈逾白唇边，清甜甜味压下雨天潮湿的寡淡。

等沈逾白收笔，一幅完整烟雨河景已然成型。水雾朦胧，微光破云，湿漉漉的青石河滩安静铺展，独一份的雨天河堤，填补了画册空缺。

沈逾白转头看向江烬的速写本，纸上是共撑一伞的两人，细雨漫天，伞倾向自己，少年半边肩头浸在雨雾里，笔触细腻，藏着不言而喻的偏爱。

“这幅我要单独收起来。”沈逾白伸手按住画纸，语气带着浅浅执拗。

“本来就是画给你的。”江烬干脆撕下这张速写，小心塞进沈逾白画夹夹层，生怕沾水褶皱。

雨彻底停了，晚风裹挟雨后独有的清爽，远处居民区亮起零星灯火。江烬收拾画具，将水彩画平铺在防水布上风干，木框全程抱在怀中，半点不肯落地。

返程路上不用再撑伞，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积水倒映天边残存的淡粉霞光，影子紧紧依偎。江烬左手拎着所有画具，右手牢牢牵着沈逾白，湿透的左肩被晚风一吹微微发凉，沈逾白刻意往他身侧靠，用自己的校服轻轻贴着他的手臂取暖。

走到分岔路口，天色已经擦黑。江烬松开牵着他的手，从速写本里抽出一张新的小画稿，塞到沈逾白手里。纸上是河堤青石台，两把并排摆放的小马扎，漫天细雨朦胧一片，角落淡紫落款清晰。

“今日的雨，今日的伞，都画给你。”江烬抬手揉了揉他沾着潮气的头发，“明天午休，我们一起等这幅雨景干透。”

沈逾白把画稿和速写小心翼翼叠进画夹，用力点头。

站在梧桐树下目送江烬走远，沈逾白低头翻开画夹，落日、晨光、烟雨三幅河畔风景并排躺着，数张少年侧影速写夹在其间。晚风扫去残留雨雾，河水流淌的声响还萦绕耳边。

雾夏的信纸又添一页，墨色混着未干的水彩水渍，写满漫天细雨、一柄共撑的伞，还有伞下不曾言说、平分风雨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