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是全天美术集训,整栋艺术楼只剩画室满是炭笔与水彩的淡香。午休时分江烬抱着裹好木框的防尘布袋,早早守在画室后门,等沈逾白拎着颜料箱赶来。
“昨晚擦了三遍木框,一点灰尘都没留。”江烬掀开布袋一角,浅原木画框静静躺在里面,落日与晨光两幅风景分列两侧,中间夹着两张河畔速写,一整套夏日画卷完整妥帖。
沈逾白指尖轻轻抚过光滑木边,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放在窗台吧,避光,不会晒褪色。”
画室里还有十几个美术生埋头练习静物素描,两人默契选了靠窗角落相邻画架,互不打扰地铺开画具。沈逾白今日练习静物水彩,桌上摆着玻璃瓶、白瓷碗与一小束路边摘的梧桐嫩叶;江烬照旧翻开速写本,目光大半时间落在身侧少年身上,速写纸上渐渐填满沈逾白垂眸调色的侧影。
画室安静,只有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响,松节油与水彩颜料的气息缠绕在空气里。窗外原本晴好的天慢慢沉下,乌云从远处天际压过来,风卷着梧桐枝叶猛烈摇晃,没过多久,哗啦啦的大雨骤然砸在玻璃窗上。
豆大的雨珠顺着玻璃肆意流淌,窗外整条河堤与行道树都笼进白茫茫雨雾,天光瞬间暗了大半,画室顶灯被美术老师全部打开,暖黄灯光铺满每一处画纸。
“突然下这么大。”沈逾白抬头望向雨幕,笔尖顿在瓷瓶轮廓上,“傍晚怕是没法走河堤回家了。”
江烬放下炭笔,侧过头看窗外倾盆大雨,指尖悄悄蹭了蹭沈逾白放在桌沿的手背:“没关系,雨不停我就陪你待到画室关门。”
前排几个同学凑在一起小声闲聊,话题绕不开画室墙上那幅楼梯间油画。
“那幅画氛围感绝了,可惜不知道是谁画的,画里两个人也看不清脸。”
“上周我撞见江烬和沈逾白总待在一起,会不会和他们有关?”
“别乱猜,说不定只是随便画的场景。”
细碎议论飘进两人耳中,沈逾白耳尖微热,下意识往江烬身侧靠了靠。江烬顺势将手肘贴紧他的胳膊,低声用气音说道:“随他们猜,秘密只属于我们。”
话音落,他从背包摸出一罐冰镇葡萄汽水,悄悄塞到沈逾白腿边,又剥开一颗软糖,趁旁人不注意递到他唇边。清甜果味漫开,冲淡雨天闷沉的气息。
沈逾白重新低头作画,水彩笔尖蘸取灰蓝,细细描绘玻璃瓶上雨水折射的光影。窗外雨势丝毫未减,雷声隐隐从远处滚来,玻璃窗不断传来雨点敲打哒哒的声响,反倒衬得画室角落格外安宁。
江烬不再一味描摹沈逾白,转而拿起炭笔勾勒窗外雨落河堤的景象。朦胧雨雾、摇曳梧桐、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河滩,纸上的河畔换了一副烟雨模样,是两人从未见过的雨天河堤。
“等雨停我们去河堤看看好不好?”江烬一边落笔,一边轻声提议,“雨后水汽重,晚霞会格外好看,正好补一幅雨后天晴的风景画,放进我们的木框里。”
沈逾白轻点下巴,笔尖在白瓷碗阴影处晕开一层柔和浅灰:“好,带上防水画夹,别弄湿画纸。”
集训过半,美术老师绕着画架巡回点评,走到两人角落时,目光先落在窗台成套木框画作上,微微顿住。
“这四幅写生是你们俩一起画的?光影处理很细腻,黄昏和朝雾呼应,构图很有巧思。”老师指尖轻点速写,“人物神态抓得极准,看得出来作画人满心欢喜。”
沈逾白垂眸,指尖攥紧水彩笔,江烬侧头淡淡一笑,坦然应答:“是我们一起在河堤画的,打算凑成套收藏。”
老师没多追问画中人身份,只是叮嘱两人保管好画作,转身走向下一位学生。等人走远,沈逾白才松了口气,撞了撞江烬的肩膀,小声埋怨:“你倒是一点不遮掩。”
“本来就是我们共同的画,不必藏着。”江烬眼底盛满暖意,伸手替他拂去落在发间的铅笔灰,指尖轻柔擦过鬓角,“旁人只能看见风景,只有我们懂画里藏着的朝夕。”
窗外雷声渐歇,大雨慢慢转成细密小雨,雨雾轻薄地笼着河面,空气透过半开的窗缝涌进来,带着雨后青草湿润的凉味。画室里其他学生陆续收拾画具离校,到最后偌大房间只剩他们两个人,顶灯暖光独独裹住靠窗的角落。
沈逾白完成静物水彩,洗干净画笔,侧身看向江烬的速写本。纸上烟雨河畔栩栩如生,角落留白处,江烬已经轻轻勾勒出两个并肩撑伞的少年轮廓。
“这幅雨天速写归我收藏。”沈逾白伸手按住画纸,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占有欲。
江烬低笑,直接把整本速写本推给他:“整本都给你,以后我画的每一张,全都归你。”
沈逾白抱着速写本,指尖一遍遍摩挲纸上炭痕,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江烬收拾好两人所有画具,小心将木框布袋护在怀里,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雨后凉风扑面而来,远处天边隐隐透出一抹淡粉霞光,河面浮着薄薄水雾,梧桐叶片挂满晶莹水珠。
“雨停了,河堤刚好能写生。”江烬牵起沈逾白的手,将防水画夹塞进他怀里,“我们去赴雨后的黄昏。”
两人关上画室灯,锁好房门,并肩踩着积水走向河堤。沿路水洼倒映天边粉紫晚霞,相扣的手掌不曾松开,背包里装着一整屋画室的温柔,装着藏进木框的夏日黄昏与晨光,还有方才落雨时分,只属于他们无人打扰的安静时光。
雾夏的信纸又添新页,墨迹混着窗外落雨,写满画室灯下相伴、无言相守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