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画框藏夏，心事昭然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江烬提前和沈逾白约好，放学直接绕去老街的手工装裱店。店铺藏在梧桐巷深处，木门挂着褪色棉麻门帘，是美术生之间口口相传的老店，老板手作画框细腻温和，价格也实在。

放学铃声一响，江烬早早拎起两人收纳画作的硬纸板筒，稳稳抱在怀里，生怕路上磕碰、蹭花纸面炭粉与水彩。沈逾白收拾好桌面走过来时，手腕照旧被他轻轻牵住，画板挎在江烬另一侧肩头。

“慢点走，巷子里石子路不平。”江烬放慢脚步，刻意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将沈逾白护在内侧。

午后的阳光穿过巷间层层梧桐，碎金似的落在石板路上，巷尾飘着老茶馆淡淡的茶香，行人寥寥，安静得恰好。硬纸筒被江烬牢牢护在胸前，走路时格外小心，连脚步都放轻几分。

推开棉麻门帘，屋内飘着松木与浆糊淡淡的清味，墙边整齐码放着各式原木画框，长短宽窄一应俱全。白发老板正坐在木案前打磨木条，看见两个背着画板的少年，抬眼温和笑了笑。

“来装写生画？”

“嗯，一共四幅，想拼成一套画册式的组合框。”沈逾白松开江烬的手，小心拆开纸筒，将四张画作依次平铺在宽大木桌上。

鎏金落日河畔、薄雾晨光流水、黄昏垂眸速写、晨光调色侧影，四幅画并排铺开，一暖一淡，一黄昏一朝晨，两两呼应，一眼便能看出画里藏着相同的两个人。

老板俯身细细打量纸上笔触，指尖轻拂水彩干净的水痕：“水彩和炭笔速写材质不一样，我分开衬底，中间加一层薄硫酸纸隔开，不会互相蹭花。原木浅框最衬这种夏日温柔的调子。”

江烬侧头看向沈逾白，低声询问：“喜欢浅木框吗？要是你偏爱白框，我们可以换。”

“原木好。”沈逾白指尖碰了碰画纸边角，“贴近河畔草木，看着舒服。”

老板拿来两款衬纸，米白与浅杏，沈逾白选了浅杏色，衬在画纸下方，柔和底色将落日与晨光的色彩衬得愈发温润。江烬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老板裁剪卡纸，时不时伸手扶住卷边的画纸，细心得不像话。

等待裁切的间隙，店里只剩木锉打磨木条的细碎声响。江烬悄悄挪到沈逾白身侧，手肘贴着他的胳膊，口袋里摸出两颗葡萄软糖，偷偷塞进他掌心。

“昨天路过小卖部看见的，记得你喜欢。”

沈逾白攥着两颗软糯糖纸，指尖蹭过江烬温热的掌心，耳尖轻轻泛红，趁着老板转身取工具，飞快剥一颗递到江烬嘴边。甜味在两人之间悄悄漫开，藏在安静狭小的裱画店里，无人察觉。

“上次楼梯间那幅油画，好多人问我画中人是谁。”沈逾白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桌上两幅人物速写，“有人猜是校外的人，还有人说只是凭空想象的模特。”

江烬低笑出声，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本来就是独属于我们的模特，旁人猜不到才好。所有风景、所有速写，我的画里永远只有你，你的风景里藏着我们一起待过的河畔。”

这话直白滚烫，沈逾白垂眸盯着木桌纹路，掌心的糖块仿佛烫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窗外晚风卷着梧桐叶飘进门缝，落在画纸一角，江烬抬手替他拂开，指腹不经意擦过沈逾白的手背，久久没有挪开。

不多时，老板裁好衬纸与隔板，将四幅画错落排布，定制加长连体木框，四边打磨得光滑圆润。合上木框的瞬间，一整套完整的夏日画卷稳稳成型，落日与晨光遥遥相望，两张少年侧影夹在中间，像把一整个雾夏的黄昏与清晨，全都锁进了方寸木框里。

老板递过干净防尘布袋，细心叮嘱：“水彩受潮容易晕开，回家尽量放在避光干燥的地方。”

江烬连忙接过布袋，小心翼翼把整套画框裹好，抱在怀中，重量不轻，他却半点不肯分给沈逾白拿。

走出裱画店时，夕阳已经斜斜垂在巷口梧桐树梢，暖光裹住两人并肩的身影。

“这套画放哪里？”沈逾白望着江烬怀里的木框布袋，轻声问道。

“放我房间书桌墙面吧。”江烬侧过头，眼底盛满落日柔光，“书桌正对面，我一抬头就能看见黄昏河畔的你，清晨雾里的你。下次我们再画四季河畔，慢慢填满整面墙。”

沈逾白弯了弯眼，轻轻点头：“好，下次春天来河堤，画抽芽的梧桐新叶。”

两人沿着梧桐巷慢慢往岔路口走，江烬一手抱着画框，一手牢牢牵着沈逾白，指尖扣得紧实，不再刻意躲闪来往路人的目光。巷间偶尔路过散步的老人，投来温和的视线，两人也不曾松开相握的手。

走到分别的路口，江烬还是舍不得立刻道别，将怀里的布袋往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从速写本抽出一张新画稿递给沈逾白。

纸上是裱画店木门，门帘随风轻扬，窗边站着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角落依旧是他标志性淡紫色落款。

“单独给你的，和成套画框分开收好。”江烬揉了揉沈逾白柔软的发顶，“明天午休我带画框到画室给你看。”

沈逾白把小速写夹进画箱最内层，指尖摩挲纸面，郑重应声。

目送江烬抱着满满一框夏日画卷走远，沈逾白站在梧桐树下，晚风卷起地上落叶。他低头望向画箱里层层叠叠的画纸，河畔落日、晨雾朝光、裱画小店，一页页拼凑起独属于他们的雾夏。

暮色缓缓笼罩整条街巷，木框封存了河畔晚风与晨光水彩，藏在画里没说出口的心意，终于透过层层颜料与炭痕，悄悄昭然。

属于他们的雾夏回信，又落下满是松木清香的崭新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