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一层薄凉水汽漫过整条河堤。
沈逾白背着水彩画箱提前等在老梧桐树下,帆布包侧兜装着分装水彩颜料、清水塑料壶,还有一盒清甜白桃硬糖,是特意给江烬准备的。昨夜分开时两人约好,今日来画清晨河畔,他翻遍画室储物柜,把全套分装水彩都一并带来。
脚步声从雾气尽头传来,江烬小跑着靠近,身上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潮气,手里拎着保温袋,看见沈逾白的瞬间眼睛立刻亮起来。
“来得好早。”江烬快步走到他身侧,自然而然接过沉重的水彩画箱挎在自己肩上,保温袋递到他怀里,“温豆浆和三明治,刚买没多久,趁热吃。”
沈逾白指尖触到温热的布袋,鼻尖萦绕豆浆醇厚的香气,轻轻“嗯”了一声。
晨雾尚未散去,河面蒙着一层白茫茫的轻纱,远处垂钓老人还未出现,整片河滩安静得只剩河水流动的轻响。梧桐叶片挂着细碎露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落在校服肩头,带来一丝微凉。
依旧是昨日那块青石平台,江烬细心垫好防潮布,分开摆开两套画具。沈逾白取出水彩纸、调色盘,往塑料壶灌满河水,澄澈的清水映着朦胧雾色。
“晨光的色调很淡,水彩最衬这种柔和。”沈逾白挤出水彩颜料,浅蓝、鹅黄、藕粉依次铺在盘上,指尖轻轻摩挲纸纹。
江烬没有立刻落座,站在他身后俯身,视线落在调色盘上,气息轻轻扫过沈逾白的发顶:“昨天黄昏浓烈炽热,今天清晨温柔朦胧,刚好凑成一早一晚。”
沈逾白耳尖微热,不回头,轻声道:“你先吃早餐,我调底色。”
江烬听话拆开三明治,却只咬了两口,大半都递到沈逾白嘴边。两人并肩坐在小板凳上,分享一份温热早餐,白雾缠绕在两人之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天色慢慢透亮,河面薄雾缓缓散开,朝阳从河道对岸的树丛间钻出来,不是落日那般滚烫橘红,而是浅淡柔和的金杏色,淡淡铺在水面,河水泛着清透的青蓝,岸边梧桐浸在柔光里,绿意温润。
沈逾白执笔蘸水,笔尖沾取浅黄,轻轻晕染天际晨光。水彩通透轻薄,一层一层叠加雾霭、流水、树荫,落笔舒缓从容,每一处水痕都温柔干净。
江烬支起速写本,依旧没有画风景,目光牢牢锁着沈逾白。
晨光落在少年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垂眸时下颌线条干净柔和,指尖捏着水彩笔,偶尔抬手擦拭沾在脸颊的颜料,一举一动都落进江烬的画纸里。
“又在画我?”沈逾白感知到长久注视,侧过头,眼底盛着初生朝阳。
江烬坦然点头,笔尖不停:“晨光配你,比黄昏更好看。”
沈逾白脸颊泛起一层浅粉,慌忙转回身,蘸取钴蓝颜料时手微微晃了晃,水面晕开一团淡淡的蓝雾。江烬低低的笑声落在晨风中,轻快又温柔。
河畔的风比昨日傍晚更软,带着河水与青草的清新气息,露珠顺着梧桐枝干不断滴落,砸在青石上,滴答作响。远处传来早起飞鸟扑棱翅膀的声响,和笔尖扫过水彩纸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沈逾白的晨光河景渐渐完整。浅金朝阳浮在青蓝色河面,薄雾半掩岸边梧桐,水面晕开层层水色,朦胧又治愈,和昨日那幅鎏金落日刚好形成绝妙呼应。
他放下水彩笔,转头看向江烬的速写本。
纸上少年一身浅白校服,被清晨柔光包裹,手里握着水彩画笔,侧脸柔和干净,背景是朦胧雾色河道,角落依旧印着江烬独有的浅淡签名。
“两幅画你的,一幅风景我的,不对等。”沈逾白小声打趣,伸手轻轻戳了戳江烬的小臂。
江烬顺势握住他戳过来的手,掌心带着清晨微凉的温度,指尖细细扣住:“那现在换你画晨光里的我,想画多久都可以。”
沈逾白拿起备用炭笔,近距离描摹江烬的眉眼。朝阳落在他锋利的眉骨,上扬眼尾盛满温柔笑意,梨涡浅浅陷在脸颊,比黄昏时分多了几分干净清爽的少年气。
江烬一动不动坐着,视线寸步不离沈逾白,滚烫又柔软,仿佛要将眼前这人清晨的模样,尽数刻进心底。
“美术老师上周把我们那幅楼梯间油画贴在画室墙上了。”江烬轻声开口,打破河滩静谧,“好多同学围过去看,都在猜画里两个人是谁。”
炭笔骤然顿住,沈逾白抬眼望他:“你没说?”
“没说。”江烬弯起唇角,“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夏天,不用分给旁人。楼梯间的晚风,河畔落日,今日晨光,全部都是藏起来的欢喜。”
一句话戳中沈逾白心底最软的地方,他垂眸继续勾勒江烬的唇线,心底涨满温热。
画完轮廓,沈逾白取来水彩,蘸取浅杏色,细细给江烬速写铺上一层淡淡的晨光底色。两种颜料交融,纸上少年仿佛真的沐浴在河畔朝雾暖阳之中。
江烬拆开白桃硬糖,剥一颗塞进沈逾白嘴里,清甜果香漫开,驱散晨间残留的凉意。两人距离近得肩头相贴,呼吸交缠在弥漫水汽的风里。
“等两幅风景画干透,我们一起去装裱店。”沈逾白轻声说道,“落日黄昏一幅,晨光朝雾一幅,两幅人物速写夹在中间,装订成一整本画册。”
“好。”江烬握紧他的手,指尖摩挲他指腹沾到的颜料,“以后每个周末都来,春天画抽芽梧桐,秋天画落满河面的黄叶,一年四季,都和你在这里画画。”
晨雾彻底散尽,朝阳升至半空,河水波光粼粼。两人停下画笔,并肩靠在青石边,静静望着流淌不息的河水,谁都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安静尴尬。
收拾画具时,江烬包揽了所有重物,小心翼翼将四幅画作分层隔开,避免水彩晕染、炭粉蹭脏。沈逾白跟在他身侧,手里攥着没吃完的白桃硬糖。
沿着河堤往回走,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路面投下斑驳碎影,两人的影子并排叠在一起,没有丝毫缝隙。
走到昨日分开的岔路口,江烬舍不得松开牵着他的手,从速写本撕下一张刚完成的小稿,塞进沈逾白画箱夹层。
纸上是晨雾未散的河畔,少年低头调色的模样,落款淡紫印记清晰。
“好好收着,下次见面,再画新的给你。”
沈逾白把画纸仔细压在水彩风景画下,重重点头。
站在梧桐树下目送江烬走远,沈逾白低头翻开画箱,四幅画作静静叠放在一起,黄昏鎏金与清晨浅雾遥遥相对,两张速写记录下彼此最温柔的模样。
夏风吹干残留的水汽,河水缓缓向东奔流,清晨河畔的温柔水彩,又给《雾夏回信》添上崭新一页,写满晨光、糖甜,还有岁岁年年想要相伴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