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骤雨画室，伞下两相惜

篮球联赛结束的放学铃刚响，天际骤然翻涌墨色乌云。狂风卷着梧桐落叶横扫操场，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地面，转瞬成倾盆暴雨。

校门口瞬间挤满避雨的学生，喧闹声混着雨声乱作一团。沈逾白站在教学楼下廊檐，指尖攥紧帆布画板，望着白茫茫的雨幕微微蹙眉。他出门没带伞，画室里还摆着那幅未完成的楼梯间油画，颜料敞开放在木桌，若是被雨水漫进去，整幅画都会作废。

正犹豫要不要冒雨冲上楼，一道熟悉的身影拨开人群快步朝他跑来。

江烬手里攥着一把宽大的黑色长柄伞，球衣外套湿透大半，发梢滴着水珠，跑到沈逾白面前时微微喘气。联赛结束他被队友拉着收拾器材，一抬头看见漫天大雨，第一时间便往教学楼这边赶。

“等很久了？”江烬将伞大半倾向沈逾白那边，自己半边肩膀裸露在雨里，很快被雨水浸透，“我送你去顶楼画室。”

沈逾白望着他湿透的肩头，下意识往伞中间挪了挪，想分一半伞面给他：“你往这边靠一点，都淋湿了。”

“没事，我皮实。”江烬笑了笑，抬手把画板接过来抱在怀里，生怕雨水打湿里面的速写与画布，“画不能沾水，我抱着稳妥些。”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黑色雨伞撑起一方狭小干燥的天地，隔绝外界滂沱风雨。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连绵不断的闷响，路边梧桐被狂风弯折，枝叶在雨雾里摇晃。伞下距离很近，手臂时不时轻轻相贴，温热的触感隔着两层校服布料，清晰传递过来。

路上偶遇几个同班女生，撑着小花伞结伴说笑，看见伞下紧贴的两人，不约而同放慢脚步，小声交头接耳。沈逾白耳尖一热，下意识垂眸盯着脚下积水，脚步微微放缓。

江烬察觉到他的局促，不动声色轻轻扣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十指交缠，藏在两人校服下摆底下。侧头看向沈逾白，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彼此听得见：“不用躲，下雨天，一起撑伞很正常。”

简单一句安抚，抚平沈逾白心底的窘迫。他悄悄回握江烬的手指，任由少年牵着自己，踏过路面浅浅积水，一步步往美术楼走去。

登上顶楼，江烬推开画室门，先将画板安稳放在干燥画架旁，反手关上窗户，隔绝斜飘进来的雨丝。狭小画室隔绝了室外狂风暴雨，只剩雨点持续敲玻璃的声响，安静温柔。

江烬半边身子全湿，额前碎发沾着水珠贴在额头，校服布料沉甸甸往下滴水。沈逾白从储物柜翻出一条干净毛巾，递到他手里。

“擦擦。”

江烬接过毛巾，没有立刻擦拭，反而伸手拉住沈逾白，细细打量他全身，确认对方一点雨水都没沾到，才松了口气。他随手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目光落在窗边那幅半成品油画上。

画布上黄昏楼梯间的轮廓已经铺好底色，只差最后一层暖橘霞光。雨水在窗外织成白雾，竟和画里朦胧的雾夏光景莫名重合。

“还好赶上来了，不然颜料全毁了。”江烬走到画架前，指尖轻轻避开未干的颜料，“这幅画你画了快半个月，可不能白费心思。”

沈逾白走到桌前，拿出两瓶存放在画室的葡萄汽水，其中一瓶递给他。冰凉瓶身驱散雨天带来的闷湿，松节油气味混着水汽，酿成独属于二人的氛围。

“本来打算今天收尾。”沈逾白拿起画笔，指尖蘸取浅橘色颜料，“这场雨一来，天色暗得太快，光线不好上色。”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乌云，紧随其后的惊雷轰隆炸响。沈逾白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颤，颜料滴落在画布边缘，晕开一小团浅橘污渍。他自幼怕打雷，骤然的巨响让他下意识绷紧脊背。

江烬当即放下汽水，快步走到他身边，轻轻侧身挡在沈逾白身后，抬手虚虚环住他的腰，给足安稳依靠。

“别怕，我在。”他下巴轻抵沈逾白肩头，温热气息落在耳畔，“雷声隔得远，不吓人。”

沈逾白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后背贴着江烬温热的胸膛，耳边是少年平稳有力的心跳，盖过窗外不绝的雷雨。他没有回头，握着画笔重新落在画布，一点点修补方才滴落的颜料痕迹。

江烬就这么静静环着他，安安静静看他作画，时不时低头，瞥一眼画板夹层里厚厚一沓速写，每张纸上都有自己的身影。

“等这幅画完成，毕业那天你再送给我好不好？”江烬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浅浅期待，“我想好好收着，以后走到哪里都带着。”

“嗯。”沈逾白淡淡应下，笔尖添上一层柔和雾紫，复刻出初见那日笼罩长廊的夏末薄雾，“早就为你画的。”

雨声连绵不绝，整栋教学楼早已空无一人，顶楼画室成了风雨里独一处温柔角落。江烬松开环着他的手臂，转而坐在一旁木凳，单手撑腮凝望作画的人，湿漉漉的校服还在滴水，眼底却盛满柔和星光。

沈逾白一边调色，一边余光留意身侧少年，悄悄抽出一张空白素描纸，炭笔轻落，快速勾勒出伞下撑伞少年的侧影——半边肩头浸在雨里，手里紧抱着画板，满眼都是身前画画的自己。

雷雨漫过十七岁的雾夏，一把黑伞，一间画室，两杯冰镇汽水。炭笔勾勒出雨中相拥的心事，漫天风雨作衬，是少年人藏在潮湿晚风里，写给彼此又一封无声回信。

雨势渐渐减弱，天边透出一点朦胧浅白，梧桐叶上的水珠顺着窗沿滑落，落在窗台上，碎成细小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