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画室的雨丝渐渐稀疏,轰隆雷声远遁到城市天际,只剩下细碎绵密的小雨敲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江烬还坐在木凳上,手肘搭着桌沿,目光自始至终黏在沈逾白身上。少年肩头的校服湿痕慢慢阴干,晕开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蓝色,他却毫不在意,视线追随着沈逾白手中起落的炭笔。
沈逾白垂着眼,指尖稳而轻,炭条在白纸上擦出柔和阴影。纸上少年半撑黑伞,怀里牢牢护着画板,半边肩膀浸在雨雾里,眉眼望向身前,眼底藏着不加掩饰的软意。方才伞下相贴的温度还残留在指腹,他描摹江烬下颌线条时,笔尖不自觉放轻,连轮廓都染了层温软。
“画的是我?”江烬安静看了许久,轻声开口,起身悄悄挪到沈逾白身侧,没有凑得太近,怕惊扰他落笔。
沈逾白手腕一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细化伞沿滴落的雨珠,寥寥几笔,便还原方才滂沱雨幕。
“原来你偷偷记着。”江烬低笑,温热气息扫过沈逾白的发顶,“我还以为只有我总盯着你看。”
沈逾白耳尖又泛起浅红,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蜷缩,索性放下笔,将整张素描纸推到他面前。纸上的少年鲜活生动,藏着方才伞下不曾言说的心疼与心动。
江烬小心翼翼拿起画纸,指尖避开炭粉,像是捧着什么珍宝,反复看了好几遍,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笑意:“这个能不能也送给我?和那幅楼梯间油画一起,我好好收起来。”
“可以。”沈逾白收拾桌面散落的颜料,侧眸看他,“还有很多,夹层里的速写,全是你。”
江烬闻言立刻弯腰,轻轻拉开画板夹层。一沓厚厚的素描整齐叠放,每一张都是不同时刻的自己:篮球场挥洒汗水的侧脸、午休趴在课桌上小憩的模样、黄昏走廊朝他挥手的背影,甚至还有上次两人并肩走在梧桐道的剪影。每张画角落,都有极淡、几乎看不清的浅紫色颜料印记,是独属于沈逾白的落款。
心脏像是被温水裹住,江烬指尖抚过粗糙画纸,喉咙微微发紧。从前只隐约察觉沈逾白总偷偷看自己,却从没想过,少年沉默的笔触,早已悄悄记录下他无数个瞬间。
“逾白,”他放轻声音,转头看向身侧安静收拾颜料的人,“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画我的?”
沈逾白拧好颜料管,垂眸望着地面散落的梧桐碎叶,轻声作答:“去年夏末,楼梯间初见那天。”
去年那场弥漫薄雾的黄昏,江烬抱着篮球撞进长廊,逆光朝他笑,雾色落在少年肩头。从那天起,沈逾白的画布与素描纸,再也没有出现过旁人。
江烬放下速写,一步走到沈逾白身前,微微俯身,平视他低垂的眉眼。画室里只有雨声,松节油混着葡萄汽水淡淡的甜香缠绕在两人之间。他没有贸然触碰,只是轻声说:“早知道,我该早点走向你。”
窗外天色彻底柔和下来,乌云散开大半,橘粉色晚霞从云层缝隙漫出来,透过玻璃落在画布上。那幅未完成的楼梯间油画,此刻被晚霞镀上一层暖光,画中朦胧雾夏,恰好呼应窗外温柔暮色。
沈逾白伸手拿起两瓶喝剩大半的葡萄汽水,瓶身已经褪去冰凉,只剩淡淡的余温。他把其中一瓶递给江烬,自己握着另一瓶,指尖碰到瓶身上方才两人留下的指印。
“光线刚好,我补完最后一层霞光。”他走到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浅橘与雾紫颜料在调色盘交融,层层叠叠铺在画布上空旷的黄昏天际。
江烬没有再打扰,搬了木凳坐在画架侧边,一手捏着那张刚画好的雨中素描,一手转着汽水玻璃瓶,安安静静陪着他。雨彻底停了,晚风顺着敞开一条缝隙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后梧桐清浅的草木气息,吹散画室里闷了一下午的潮湿。
偶尔有晚归飞鸟掠过楼顶天际,翅膀擦过晚霞。整栋教学楼彻底寂静,楼下操场只剩积水倒映碎金晚霞,再也没有放学时分的喧闹人群,整片天地,仿佛只剩下顶楼画室里相依的两个人。
画笔摩挲画布的细微声响、窗外晚风拂动树叶的轻响、两人偶尔轻碰玻璃瓶的脆响,拼凑成十七岁最温柔的旋律。
沈逾白落笔很轻,将初见的薄雾、骤雨里的黑伞、此刻画室的晚霞,全都揉进这幅油画。画里的楼梯间不再空旷,他悄悄在楼梯转角添了两道模糊并肩的身影,一人执笔,一人撑伞,藏在朦胧雾色深处,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江烬眼尖,很快发现画布上新添的人影,唇角笑意更深。
“藏得这么隐蔽,怕别人看出来?”
沈逾白笔尖一顿,淡淡辩解:“只是衬景色。”
“嗯,衬景色。”江烬顺着他的话附和,眼底笑意藏不住,“只有我们两个看得懂的景色。”
等沈逾白放下画笔,天边晚霞已经淡成浅粉,远处居民区次第亮起细碎路灯。
江烬将所有速写细心叠好,连同那张雨中素描一起,小心翼翼塞进自己背包内层,生怕折损分毫。又走到画架前,目光温柔打量那幅快要完工的油画,满心期待毕业那日能完整收下。
“天黑了,我送你回家。”他背起背包,伸手自然牵住沈逾白的手腕,掌心干燥温热,不再像雨天那般藏在校服底下,坦然又坦荡。
沈逾白顺手锁好画室柜门,检查确认窗户全部关严,才任由江烬牵着走出门。顶楼楼道晚风更凉,褪去暴雨的燥热,清爽地拂过两人脸颊。
下楼时途经方才避雨的廊檐,地面积水还未干透,倒映天边残存的微光。江烬刻意牵着他避开深水洼,脚步放得缓慢。
“下次下雨,我一定提前带两把伞,不让自己再淋湿,也不用你跟着迁就我。”江烬侧头,认真开口。
沈逾白轻轻摇头,回望美术楼顶楼的窗户,轻声道:“不用,那样就没有画室独处的傍晚了。”
一场骤雨,一把黑伞,一间满是画作的画室,反而让藏了一整年的心事彻底摊开。
校门口空荡,江烬的黑色长柄伞斜斜搭在背包外侧,伞面上还残留着雨后潮湿的水汽。两人并肩沿着梧桐行道慢慢步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紧紧依偎,没有一丝缝隙。
手中空汽水罐还留着淡淡的果甜余温,晚风卷着夏末草木清香掠过肩头。沈逾白悄悄偏头看向身侧少年,心底默默想着,等下次闲暇,要再画一幅画——画此刻路灯下并肩慢行的两道影子,当作写给江烬,又一封雾夏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