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卿的伤,被鸾羽拘着养了五日,已经打好了。
期间防风邶来了三日,陪她在院子里打发时间。
玱玹也曾派人来过,送了些上好的伤药。
第六日,沐卿觉得再被困在这院子里她就要疯了,正缠着鸾羽求她放自己出去四处逛逛。
鸾羽正被缠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看见防风邶来了,简直像是看到了救星。
沐卿看见防风邶来了,也不在缠着鸾羽了。飞快的跑向防风邶,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
邶,我都被鸾羽拘着五日了,

我这伤也快好了,今天我们出去玩吧!

好不好~

防风邶低眉看她,一双桃花眼里盈着浅浅的笑意,像春日里被风揉皱的湖光。
他没说话,只抬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

“好。”
他应得干脆,倒让沐卿愣住了,松开他胳膊退后半步,狐疑地眯起眼:
“当真?你可不许又哄我说‘再养一日’。”


“不哄你。”
防风邶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替她系在腰间,动作随意又自然,

“今日外面有庙会,正好带你去散散。只是——”
他话锋一转,俯身凑近她耳畔,压低了声音:

“鸾羽在门口瞪我呢。”
沐卿回头一瞧,果见鸾羽立在廊下,双手抱臂,一脸“你敢带她去野试试”的表情。
沐卿“扑哧”笑出声,拽着防风邶就往外跑,衣袂翻飞间,铜铃叮当作响。
出了院子,日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街市上人声鼎沸,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桂花酿的甜腻,迎风灌了满袖。
沐卿像只被放出笼的雀,东张西望地钻到卖糖葫芦的摊前,回头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
“邶,你看这个!”

防风邶慢悠悠掏出一枚铜板抛给摊主,也不戳穿她其实根本不爱吃酸——前天给她带了一串,她咬一口就塞给他了。
果然,沐卿啃了两颗便皱起脸,熟门熟路把剩下的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下一颗,山楂裹着糖衣在齿间碎开,甜里带着微涩。他咽下去,忽然问她:

“怜卿,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人怎么说你?”
‘怜卿’这个称呼,是他去朝云峰接她那日,她告诉他的。
她说这是她亲生父母给她取得小字。
“怎么说?”

她踮脚去够摊上悬着的一只兔子面具。

说青丘小姐,眼神不好,

居然真的看上了防风氏经常流连烟花之地的防风二公子。

青丘小姐配了个浪荡公子,

这青丘小姐也不知道图什么?
他抬手替她取下那只面具,顺手扣在她脸上,指尖隔着薄薄的竹篾点了点她鼻尖,面具后面只露出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只要你。

防风邶但笑不语,只牵起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带着她拐进了一条更热闹的巷子。
糖人、杂耍、皮影戏,满目喧腾中,她腰间那枚铜铃一路清脆地响着,像是替她把这五日的憋闷一声一声都摇散了。
黄昏时分,两人坐在河岸的柳树下分一碗冰酪。沐卿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碎冰,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邶,辰荣军营最近有事吗?你会不会突然消失几天。”

晚风拂过,柳枝扫过她肩头。防风邶静了一息,随即伸手把她发间沾的一片柳叶拿下来,弹进河里。
那叶子在水面打了个旋,顺着流水悠悠远去。

“傻不傻。走之前,会传信给你的,”
他语气淡淡的,眼角却弯着,

“而且我要是不来,谁替你吃剩下的糖葫芦?”
沐卿愣了一下,咬着勺子笑出声来。笑声被风吹散在渐沉的暮色里,河水粼粼地反着光,映出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邶,明天我们还出来好不好?”

防风邶没应声,只是侧过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莲灯的光在他眼底晃动,像是碎了一池温柔的星子。

“……好。”
他说。声音被夜风扯得很轻,却稳稳地落进了她心里。
风没有吹响铜铃——因为她的手,正悄悄攥着他的袖口。而他没有抽开。
第二日,防风邶防风邶带沐卿去了离戎族的人开的地下赌场。
传说离戎族上古时的先祖是双头狗妖,不知是否出于这个原因,每个进入地下赌场的男人都必须要戴狗头面具,女子则随意。
沐卿看防风邶戴上狗头面具后,变成了狗头人身,笑得肚子疼。
笑够了,也戴上狗头面具,举起两个爪子,对着防风邶汪汪地叫。防风邶笑,

“小心被离戎族的人暴打一顿、扔了出去。”
“他们才不敢呢,这地下赌场他们若想安稳开下去,才不敢得罪青丘呢。”

防风邶先是带着沐卿去了赌场,防风邶赌技很好,一直再赢,可他也懂得规矩,见好就收。带着赢得钱拉着沐卿往更深处走去。
或许因为大家都带着面具,没了脸,也就可以不要脸,一切变得格外赤裸裸,香艳到淫荡、刺激到血腥。
赌场的深处是死斗场,弥漫着浓烈的铁锈气,混着汗和尘土,熏得人喉咙发紧。
底下两只妖正缠斗在一处,额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
胜负已分,输了的那方被一爪掏穿了喉咙,血喷溅出来,在地面洇开一片深色。
胜者踉跄着退到角落,像一截被抽去魂魄的木桩,垂下头去,缩坐在角落里,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眸。
看台上爆发出或狂喜或咒骂的喧嚣,有人赌赢了钱,面具底下嘴咧到耳根;
有人输得精光,红着眼把面具摔在地上踩了两脚。
沐卿下意识攥紧了防风邶的衣袖。
防风邶偏过头来,隔着两张狗头面具,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发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帮她挡住死斗场的一切,。
是他不好,不该带她来这里的,她的世界该是清澈透明的,他不该将她拉进这泥污里来。
防风邶低头看她,手轻轻按在她后脑,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走吧,外面有卖杏仁茶的,喝一碗压一压。”
沐卿却没动。她在他怀里静了一息,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廊道尽头那扇虚掩的铁栅门——
少年被拖下去的方向,地上还拖着一道暗褐色的血痕。
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白。方才那最后一击——少年赤手空拳直接掏穿啦对手的喉咙,血溅出来的时候她分明看见那少年眼里一片虚空,连杀意都没有,
只剩下某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漠然。像一盏已经燃尽了灯油、连火星都冷透了的灯。
“邶,”

“那个少年……他身上的吗伤,管事会给他治吗?”

防风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

治?

会的,明天还有一场,他得活着上擂台。”
“那赢了之后呢?”


“还会有下一场。”
沐卿咬住了嘴唇。她想起方才那少年缩在角落里的眼神,那不是疲惫,也不是恐惧,是一种连求生欲都被磨碎了之后的空。
像被反复敲打的铁块,终于失去了所有温度。
她忽然说:
“我想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