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峰———
沐卿被鸾羽搀着走进院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院内灯火通明。
小夭守在门口,听见脚步声就迎了出来,目光落在她肩头渗血的绷带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卿……"
小夭伸手想扶她,又怕碰到伤口,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没事了,毒已经清了。"

沐卿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淡,可眼底是暖的,
"别这副表情,我又没死。"

小夭咬了咬唇,把眼泪憋回去,侧身让开路,往里努了努嘴:

"哥哥在里面等你。从回来就一直坐着,谁劝都不肯去休息。"
沐卿顺着她的目光看进去。玱玹坐在凤凰树下的石桌旁,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
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纹丝没动过。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沐卿脸上,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沐卿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鸾羽替她添了盏热茶便和小夭一起离开了,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晚风吹的凤凰树叶沙沙的响,偶尔也会吹落几朵凤凰花下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树上,晃来晃去的。

"你的伤……"
"不要紧,毒已经清了,修养几天就能痊愈了。"

"倒是你,禺疆那一拳不轻,肋骨断了两根,还要强撑着坐在这儿等我?"

玱玹没接这个话。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指节攥得发白。

"阿卿。"
他叫她阿卿,声音很轻,

"今晚的事,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你挡那一箭,我……"
"我挡箭不是为了你。"

沐卿打断他,语气平静,
"是为了小夭。"

玱玹的手紧了紧。烛火映在他眼底,把那片幽深的瞳孔照得透亮,里面翻涌着一些沐卿看不真切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说今晚有件事一定要去确认,

你…你去了哪儿?可确认了?
确认了,

殿下,明日我想搬出朝云峰。

"搬去涂山氏的宅子住。"


“阿卿,你要搬走啊!”

“阿卿,你就陪我在朝云峰再住一段时间吧。”
“小夭,我只是回涂山的宅子住,我还在西炎,你可以随时来找我玩。”

玱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她的表情一层一层剥开看。
他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走,今晚去了哪?见了谁?
他原以为自己能留住她。至少在这里,在朝云峰上,她一日三餐会跟他一起用,她晨起练剑的时候他会站在廊下看,
她夜里睡不着时他可以和她一起在凤凰树下说说话。他以为自己总还有时间,慢慢来,不着急。
可她明日要搬出去了,而他连挽留的立场都没有。

"好。"
玱玹说。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波澜,可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紧了。

"宅子里若缺什么,尽管说,我…我和小夭一起帮你准备。"
小夭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轻轻碰了碰她没伤的那边肩头:

"那明天我和哥哥一起送你去。"
"不用,明天一早,有人来接我。"

小夭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沐卿,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沐卿只是垂着眼,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想到了什么让她欢喜的事情。
小夭没再追问,只是把她手里的热水又续了一杯,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你早点歇着,伤还没好,别熬太晚。"
沐卿点了点头。
玱玹站起来,步子微有些沉,走过她面前的时候停了停。
他低头看着她,灯火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柔和了一些,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山涧里最后一层薄冰,看着平滑,底下却有水流在暗涌。
玱玹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小夭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沐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

“我送你回屋,你这一身伤,得好好歇着。"
两个人往内院走,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走出十几步远,沐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是叹息的声音。
她回头去看,是玱玹,月白的袍角被风吹起又落下。
沐卿心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由着小夭把她拉进了屋子。
小夭替她把外衣脱下来的时候,看见她左肩的绷带又渗出了一点血,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蹲在榻边,一边替沐卿重新换药,一边低声说:

"阿卿,你今晚说的那些话,我仔细想了想。"
"什么话?"


你说若遇险的是我,你会拼了命护着我。

可若是哥哥——

你不肯。
小夭的手停了一下,

我当时心里难过,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

你会救我,是清水镇那些年的情分。是因为璟。

可玱玹哥哥于你而言只是相识的人。"
沐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笑了笑:
小夭,你应当能看出玱玹对我的心思,

你方才看到他那个样子,是不是心疼他了?

小夭没说话。她利落地把绷带缠好,系了一个结,然后站起来,背对着沐卿把用过的纱布收进铜盆里。

"心疼归心疼,"

可我也知道,你不会喜欢哥哥的。
第二日清晨,朝云峰的雾气还没散尽,院门处就传来了鸾羽的声音。
#鸾羽 "主人,防风二公子来了。"
沐卿正在系腰间的带子,闻言手指停了一瞬。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
防风邶站在院门外,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长袍,玉冠束发,肩头被晨露洇出几点深色。手里提着个食盒。
他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仰起头来。隔着几层回廊和飘散的晨雾,他的视线精准地找到了她的窗户。
沐卿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可她知道那是笑的。
沐卿快步走出房门,向防风邶而去,扑在防风邶怀里。仰着头,看着他。
防风邶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目光落在她左肩新换的绷带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起这么早?"


"来接我的未婚妻,自然要早一些。"
沐卿退出他的怀里,防风邶将手中的食盒提了提,

“糯米糕,桂花香馅的,趁热尝尝。”
"你还真带了。"


"答应你的事。"
沐卿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的馅料在舌尖化开。她嚼着糕抬头看他,见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吃东西时鼓起的脸颊上,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分。
"走吧。"

沐卿把食盒盖好递给鸾羽,朝防风邶伸出手。
防风邶看着她摊开的掌心,顿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十指扣紧的那一瞬间,沐卿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透过指尖传过来,稳稳的,像是已经牵着她的手下过很多次决心。
玱玹站在暗处目送她们离去。晨光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影子叠在一起的时候,相柳微微侧身,让沐卿走在里侧。
她抬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便微微低下头去听她说什么,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们并肩走下石阶,消失在杏花深处。
玱玹站在哪,始终没有动。风从庭院里穿过去,把他玄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小夭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空荡荡的山路。
过了许久,玱玹才轻声开口:

"她笑起来的样子,比在朝云峰上自在多了。"
小夭垂下眼,没接话。她知道哥哥对阿卿的心思。
可今日见到防风邶,看见那张脸,她就都明白了。
明白阿卿昨日去见了谁,去确认了什么。也明白哥哥只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