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我很庆幸,与我有婚约的那个人也是你。相柳不能娶我,但防风邶可以。防风邶——我们完婚吧!”
沐卿说出口之后,自己都愣了一瞬。
夜风卷着海棠花瓣从两人之间穿过,有几瓣沾在她发边,她也没顾上去拂,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防风邶。
防风邶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那层散漫的面具碎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某种近乎茫然的神色。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完婚。"

沐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稳。

"涂山沐卿。"
相柳忽然打断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又放下来,垂着眼看地上的碎瓷。

"我是辰荣的军师。

辰荣军覆灭之前我不会停手,这条路走到最后只会是死路。"
"我知道。"


"我给不了你安稳的日子。"
他抬起眼,月光落在他瞳孔里,把那片幽深的底色照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

沐卿伸出手,把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牵起来。
她的手很小,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凉凉的。她没有握紧,只是这样搭着,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相柳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的手攥进掌心里去。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
他说,嗓子有点哑,

"那你也该知道,嫁给我意味着什么。"
沐卿仰起脸来看他。
月光下,相柳的轮廓被勾勒得分明。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每一道都和她记忆里那个在清水镇河畔站着的白衣身影重合。
可她此刻看见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辰荣军师,也不是那个用散漫笑意当面具的防风二公子。
她看见的是一个人。
一个站在海棠花雨里、攥着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的人。
"我知道啊,"

沐卿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散什么,
"嫁给你意味着我要跟一个随时可能赴死的人在一起,意味着我们不能一起白头偕老。"

"可那又怎么样?"

"我早就说过,我只要这一刻,下一秒,身边的人是你就够了。"

相柳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沐卿以为他要把她推开的时候,他忽然低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凉凉的,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唇缝里挤出来的,

沐卿,你知不知道……
知道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哽咽的意味。

"傻子。"
"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


"再说一遍。"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覆在她后脑上,极轻地拢住她,

"傻子。"
沐卿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眉心,温热而急促。他似乎在忍耐什么,指节微微发白,却始终没有吻下来。
她等了一会儿,睁开眼,见他垂着睫,唇抿成一条线。
"相柳,"

"你到底娶不娶我?"

他沉默了一瞬,低低地应了一声——

"娶。"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落花。
可沐卿听出来了。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她忽然就笑了,弯着眼睛,笑着笑着就有眼泪滑下来,顺着脸颊落下。
"那,那你可要准备好聘礼。"

相柳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那笑意终于漫进眼底,把他那双眼睛里的冰霜都融化了。
他松开她的额头,直起身,垂眼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抬手用拇指替她擦了擦。

"好,"
沐卿笑得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相柳立刻伸手扶住她没伤的那侧肩膀,眉头又蹙起来。
她赶紧收了笑,乖乖靠进他臂弯里,闷声说:
"那你送我出去。"


"好。"
两个人一起往院门走,海棠花落了一路,踩上去簌簌作响。
沐卿侧头看了一眼相柳的侧脸,月光给他镀了一层浅浅的银辉,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极小极小,可她知道那是笑的。
她伸手,悄悄勾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相柳没有回头,却轻轻回握住了。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海棠花铺就的小径上叠成一处。
沐卿的步子慢,相柳便也放慢了,迁就着她伤后还未痊愈的身子。

"聘礼要什么?"
沐卿偏头看他,见他耳尖泛着淡淡的红,像是问出这句话已经用了他许多力气。她忍着笑,认真想了想:
"嗯……你现在是防风邶,那我就要一把你亲手画的弓。"


"弓不能作聘礼。"
相柳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那是杀器。"
"那你要送什么?"

他没答。走出两步之后,才开口:

"聘礼我会准备好,等你伤好,我教你射箭。"
“好呀!那在我养伤这段时间,你陪我吃喝玩乐。

明日我就从朝云峰搬出来,住到涂山的宅子来,方便你随时来找我。”


“好,我去接你。”
“你来朝云峰接我?会不会有危险。”


“防风邶来接未婚妻养伤,合情合理。”
沐卿满意地往他臂弯里靠了靠,闻见他身上浅浅的冷香,混着夜风里海棠花的味道。
两人走出防风府大门,鸾羽化成原形等在那里。
沐卿回头看了他一眼。相柳还站在原地,袍子被夜风撩起一角,神色淡淡的,可那双眼睛一直追着她。

"早膳想吃什么?"
"糯米糕,桂花馅的。"


“好。”
———朝云峰———
沐卿被鸾羽搀着走进院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院内灯火通明。
小夭守在门口,听见脚步声就迎了出来,目光落在她肩头渗血的绷带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