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指尖攥住长椅老旧磨白的木沿,木纹凹凸硌进指腹,以此勉强稳住快要乱掉的呼吸。
周遭信徒细碎的祷告声轻得如同羽毛,落不到耳朵里,满脑子只剩身侧之人低沉的声音,还有高悬在上的十字架,沉重地压在穹顶之下。
“在想……”我隔了许久才出声,音量压得极低,不敢偏过头去望他,目光死死黏在祭坛前方受难的石像上,“想着我心里藏着的,不被允许的念头。”
空气静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话。但我能感知到那道余光仍旧落在我的侧脸,带着重量,一寸寸描摹过我的眉骨,眼尾,还有发烫的颧骨。
圣堂的凉意漫上四肢,可被那道视线扫过的皮肤,却在无端地发烫。
“念头生出来,不是谁能左右的。”
郑承叙的声音压得很沉,混在圣堂空旷的回响之中。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重重砸进我淤积已久的心湖。
我喉间发紧,眼眶骤然泛起一阵湿热。那些日夜反复煎熬我的愧疚、惶恐、僭越的罪责感,在此刻被他轻飘飘一句话戳开一道裂口。我无数次对着深夜电脑屏幕,在敲完故事之后反复拷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会生出这样见不得光的爱慕?
可他说,念头,是不受人掌控的。
彩窗流转的金红光斑落在我的睫毛上,晃得视线微微发虚。我终于敢极慢极慢地转动眼珠,眼角余光偷偷碰一碰他的轮廓。
可如果他知道我窥视他已久,他还能再说出这样的话吗?
“可它会催着人做错事。”
我试探着开口道。
狂欢过后,我们依旧要退回原本的位置。
郑承叙听完,缓缓收回那道落在我脸上的余光。他的手背离我的手腕很近,斑斓的光影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来回流淌,差一寸,便可以相触。
“何为错,由谁来定?”
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旁人订立的边界,就一定该全盘遵守?”
我答不上来。胸腔里两种力量来回撕扯,一边是长久以来被灌输的伦理,一边是昨夜怀抱里真切滚烫的温度。
我贪恋那暖意,又时时刻刻惧怕坠入深渊。
他见我沉默,便也不再继续追问,只是微微往旁边挪了半寸。
那一掌的空隙重新显现,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冰冷疏离,反倒生出一层闷沉沉的缱绻。
我鼻尖发酸,低下头望着地砖上流淌的彩色光斑,光斑碎裂一地,如同我乱糟糟无处安放的心意。
我们没有再说话,并肩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陪着堂内流动的光阴。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有信徒起身,脚步声叩击石地,打破长久的静谧。
他率先站起身,衣料轻微摩擦发出细碎声响。他垂手站在我身侧,伸出手,没有直接抓住我的手腕,只是虚虚停在我的面前。
“走吧。”
真是纠结。
我迟疑片刻,还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搭上去。
他掌心温热干燥,稳稳托住我的手。
厚重的朱红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滚烫明亮的南国日光瞬间兜头倾泻而下,咸湿温热的海风扑面而来,一下子将堂内肃穆清冷的气息尽数吹散。身后圣堂闭合,将我方才无处安放的万千妄念,一并关在了门内。
嘉模堂区的风穿过低矮葡式围墙,这里三角梅开得肆意热烈,艳红花瓣顺着风簌簌飘落。石板路顺着山坡蜿蜒向下,远处路氹城的屋子错落铺展,海水在远方泛出粼粼的光。
他没有松开我的手。
我又能感受这样的温度多久呢?
游人渐渐多了起来,人声笑语和街边商铺隐约传来的音乐声,重新将我们包裹起来。
“饿不饿。”
郑承叙偏过头问我,海风掀动他额前少许碎发,眼底盛着澳门透亮的日光。
“哥哥带你下山去吃些东西吧。”
“好。”
看着他挺拔清隽的背影,我心底密密麻麻的贪恋再次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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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也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彩色的葡式商铺错落排布,暖黄色招牌错落摇曳,街头飘着杏仁饼的香甜气息。
零星游人往来,热闹却不嘈杂,是恰到好处的人间烟火。 人潮渐多,偶尔有行人擦肩而过。
郑承叙下意识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将我护在身侧,手臂微微虚挡,替我隔开拥挤的人流。
我假装看向街边琳琅的手信小店。
最后,我们选了街角一家安静的葡式餐店,避开临街喧闹的座位,坐在靠窗的角落。暖橘色灯光温柔笼罩方寸小桌,隔绝了外界的烟火喧嚣。
我点了一份海鲜饭和酥甜的木糠布甸。
我低头小口的吃饭,偶尔抬眼,总能撞见他落在我脸上的目光,温柔深沉,带着我读不懂的深色。
用餐的氛围安静松弛,没有多余的闲聊,但丝毫不显尴尬。
晚餐过后,暮色彻底浸染氹仔老城。
天色从澄澈的蓝,慢慢晕成温柔的橘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光铺满石板小路。我们没有打车,而是顺着老城街巷慢慢步行折返酒店。
平时懒惰的我,也愿意为了和哥哥多聊会天选择步行,因为我总觉得,和喜欢的人一起散步,是世界上第二浪漫的事情。
晚风温柔,裹挟着淡淡的海水气息,掠过发梢。
整条街巷安静悠长,只有我们两人错落的脚步声,轻轻落在静谧夜色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