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晚风寂寂。
谢昀和悄然折返谢府,一身夜行黑衣尚未褪去,周身还残留着凝禧殿密室阴冷腐朽的寒气。
院落静谧,灯烛轻昏。
侍女岸芷垂立廊下,见她归来,悄然上前服侍更衣、褪去满身风尘。白日贴身侍奉的清澜亦端来暖汤,悄无声息打理妥当。汀兰重伤未愈,近来是岸芷随侍左右。
房内烛火摇曳,暖光温柔,堪堪驱散了密室带回的森冷阴翳。
诸事落定,屋内只剩她一人静坐。
谢昀和垂眸,指尖缓缓抚过怀中两枚月牙玉佩。
一旧一新,一温一沉。
一枚是父亲交付于她的半枚定情玉;一枚是今夜从凝禧殿白骨身侧寻回、沉寂十五年的残玉。
她抬手,将两半月珏轻轻相合。
玉质相扣,纹路严丝合缝。
转瞬,两轮残缺弯玉拼成一枚圆满无缺的圆月玉佩。
玉色通透,温润流光,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莹光,圆满得无瑕可寻。
昔日外祖父太傅曾亲口与她言说——
这一对月珏,是当年父母专属的定情信物,一分为二,各执一半,是年少相许、终生相守的凭证,玉合人圆,玉分人离。
可如今玉已合,人早已散尽,徒留半生遗憾。
谢昀和指尖摩挲冰凉玉面,心底怅然沉沉。
她眸光落回那枚从白骨身上寻回的残玉,眼底微凉。
婉翠贴身侍奉母亲一生,忠心无二,当年无端失踪,世人皆传她私逃出宫、背弃主恩。
可今夜见此玉佩,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密室终年封闭,尸骨腐朽殆尽,唯独玉石不朽。
婉翠定然是预知自己必死无疑,为护住主子遗物、守住这段旧情秘辛,使得当年冤案有重见天日的那一日,硬生生将这枚月珏吞入腹中,以肉身藏玉、以性命护玉。
十五年腐骨沉泥,肉身化尘,唯玉留存,终得现世。
谢昀和嗓音轻缓,带着沉定的笃定:“婉翠从未背叛母亲。”
身侧岸芷垂首,郑重颔首:“是啊,奴婢也觉得。”
烛火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圆润玉面上。
谢昀和正欲收玉,目光倏然一顿。
那枚新寻回的半侧玉面边角,在摇曳暗光之下,竟隐有极浅极细的刻痕,字迹微小如蚁,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字迹浅淡,似是刻意磨隐、不欲为人所知。
她心头一紧,即刻出声:“岸芷,去找一块透光琉璃镜来。”
寻常肉眼难以辨清微刻字迹,唯有透光琉璃可放大纹理、显尽隐秘。
岸芷应声退下,片刻便取来一方澄澈薄琉璃镜片。
烛火透过琉璃折射,稳稳落在玉佩微刻区域。
极浅的细纹被瞬间放大,六枚清瘦小字,清晰展露眼前——
「旧梦始,稚时错」
短短六字,极简、极冷、极沉。
字字戳心,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旧梦开启,稚时有错。
谢昀和指尖微僵,凝望着这行隐秘刻字,心底骤然翻起千层疑云。
稚时错……
儿时之错。
这行字究竟是谁刻下?
是母亲陶淑仪亲手所留?
若是母亲亲手刻字,那她儿时究竟犯下过何等过错?
为何要将“稚时之错”隐秘藏于定情玉佩之上,封存半生,无人得知?
难道母亲当年难产薨逝、婉翠被囚惨死、深宫层层阴谋,源头皆始于她年少时的一桩旧错?
无数疑团缠上心头,纷乱无解。
谢昀和缓缓收拢玉佩,眸色沉沉,心底已然打定主意。
明日,她必要亲自登门拜见外祖父太傅。
太傅伴母亲长大,熟知她所有年少旧事。
她一定要问清楚——母亲的童年过往,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儿时孽债。
————
与此同时,东宫。
夜色深沉,殿内烛火长明。
祁晟独坐书案前,周遭内侍尽数遣退,殿内静谧无人。
他将今夜从凝禧殿密室带回的陈旧册卷一一摊开。
册纸泛黄发脆,受潮褶皱,带着经年封闭的霉沉气息,纸页老旧得一碰便似要碎裂。
寥寥数本,不多,却每一本都沉甸甸载着深宫旧岁。
祁晟指尖轻拂过纸页粗糙纹路,眸光沉静审慎,缓缓翻开第一本最薄的手札日记。
开篇字迹落笔温柔,笔锋圆润温婉,墨色柔和,带着初为人父的轻柔暖意。
首页寥寥数语,落于元帝末年的旧年号:
【吾儿降生,元和七年,春。
方寸添软,吾心甚慰。】
字迹质朴温柔,字句皆是初得爱子的欢喜慈爱。
这是一本父亲亲手写下的育儿日记。
祁晟眸光微凝,继续向下细读。
【吾为其取名为祁景虔,字钧枢】
祁姓二字入眼的刹那,祁晟指尖骤然一顿,眸色猛沉,眼底掠起极致的震惊与错愕。
祁景虔。
大齐宗室,皇家祁氏。
这本日记的主人,是皇室之人。
而这被记下的降生幼子,竟也是祁氏血脉。
祁景虔,这个名字,他博览宫中典籍卷宗,却从未听闻半分。
他压下心惊,继续往下翻阅陈旧纸页。
第二页、第三页字迹轻松柔软,尽数记录婴孩日常:
【吾子吮乳有力,眉目灵动,哭声清亮。
来日长大,定是明朗坦荡、康健无忧之人。】
字字皆是慈父疼惜、满心期许。
可越往后翻,笔锋渐沉,墨色渐重。
原本温柔轻快的字迹,慢慢染上隐忍的沉郁与惶然。
字里行间不再是欢喜,反倒处处透着隐晦的担忧、无解的焦虑,似是执笔之人心中藏着天大忧惧,日日忐忑,夜夜难安。
短短十页日记,跨度不过月余。
从初生子的满心欢喜,到日渐深重的惴惴不安,心绪落差极致鲜明。
直至最后一页。
纸页单薄,字迹潦草凌乱,落笔仓促,似是仓促绝笔。
短短一句,藏尽万般无奈与诀别之意:
【若吾子可平安长成,纵吾身死,亦心甘情愿。】
一语终章,再无后文。
寥寥十页,戛然而止。
像是一场仓促落幕的人生,一场来不及守护的期许。
祁晟指尖死死按住纸页,心底惊涛翻涌,久久难平。
通篇未有记下执笔者名讳,可字字句句唤“吾子”。
其子姓祁,想必执笔者亦是皇室中人。
可祁姓血脉、元和旧年、凝禧殿密室藏书……
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盘旋。
凝禧殿,先年是谁的宫殿?
这座废弃荒殿,十五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祁景虔是谁,应当是一位皇子。为何朝野史册、宫中旧档,全然寻不到此人一丝痕迹?
倘若此人当真活在世间,年岁算来,竟与自己相差无几。
是降生之后便早早夭折?还是被人刻意抹除所有存在,活在不见天日的暗处?
这位写下手札的父亲,又是宫中哪一位宗室?
何以甘愿以身死,换取孩儿平安周全?
整本手札,满是舐犊情深,字里行间却又浸满无边绝望。
万千疑问盘旋心头,找不到半分答案。
祁晟缓缓合上残破手札,抬声向外沉声吩咐。
“沧圆,查一下凝禧殿先年是谁的宫殿,元和七年前后,与此殿相关的所有人,一并彻查。”
门外暗影之中,沧圆的声音低低传来。
“属下领命。”
烛火跳跃,将书案上陈旧册卷投下重重叠叠的阴影。
凝禧殿的白骨、失踪惨死的婉翠、密室尘封的日记、凭空被抹除的皇子祁景虔、玉佩之上“旧梦始,稚时错”的隐秘刻字。
十五年深埋不见天日的深宫秘局,
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