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初亮,金銮殿早朝肃然规整。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肃穆,朝堂之上只余殿外风过檐铃的轻响。
政事逐项落定,朝局平稳,四海安定,国运正值和煦稳妥之时。
待琐事奏毕,众臣缄默,祁晟身着太子朝服,身姿端方立于阶下,出列沉声启奏。
“父皇,如今朝野清平,社稷安稳。宫中几处废弃旧殿久无人居,落尘荒芜、梁柱蒙灰,有碍皇家威仪。儿臣恳请,择闲置宫殿稍加修缮清扫,整肃宫容,以彰天家体面。”
他语气恭谨有度,理由正大光明,无可指摘。
本意是想借修缮旧殿之名,名正言顺踏入凝禧殿,彻查当年秘事,挖出成王祁谌潜藏的把柄。
可龙椅之上,帝王神色淡沉,眼底无半分斟酌,几乎是未加思索,便冷声驳回。
“不必。”
一字落下,满堂微静。
帝王目光沉沉扫过殿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旧殿空置自有规制,无需多此一举。太宫已逝,旧殿荒置,本就是该有的归宿,不必打扰。”
短短数语,彻底封死了所有明面上彻查的通路。
祁晟眸色微敛,心底已然通透,垂首恭声应道:“是。”
陛下心中定然清楚凝禧殿藏污纳垢,掩埋陈年阴私,却刻意讳莫如深、不愿触碰。
早朝落幕,百官依次退散。
祁晟缓步退出金銮殿,神色如常,从容不迫,无人窥见他眼底深处掠过的一抹沉冷。
明查之路,彻底断绝。
看来所有尘封真相,只能寄于暗夜私探。
退朝之后,祁晟遣贴身内侍沧圆去往谢府,专程传信云昭郡主,邀她午后于御园听竹亭一叙。
亭外青竹簌簌,清风穿林,洗去朝堂肃穆沉郁。
谢昀和如约而至,一身白蓝糯色衣裙,眉目清泠沉静,落座之时,便已洞悉他心中筹谋。
祁晟望着亭外摇曳幽竹,语声低缓沉定:
“今早朝堂,孤请修旧殿,被陛下一口回绝。”
他侧眸看向她,眼底锋芒暗敛:
“明路已堵,凝禧殿旧案、先年疑点,皆无法再借朝堂规制彻查。”
“唯一可行之路,只剩夜探。”
谢昀和眸光一凝,神色笃定:“我亦是这般猜想。明面设防严密、层层桎梏,唯有暗夜潜行,方能寻得破绽。”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贯通心底。
双强心智,一瞬合一。
白日礼法森严、耳目众多不可为,便尽数寄于沉沉深夜。
二人静坐亭中,细细敲定全盘计划,精准算准宫中侍卫换班时辰、巡守路线、宫墙死角,将所有风险一一排查、妥善规避。
上一回二人夜入凝禧殿,行踪险些暴露,险些被当作刺客围捕。
此番行动,务必极致隐蔽、步步谨微,容不得半分差错。
夜色渐深,星月敛入浓云,整座巍峨皇宫彻底沉入浓稠寂静的暗幕之中。
夜深人寂,宫灯寥落疏冷,绵长宫道尽数被暗色吞没,唯有夜风悄无声息卷过冰冷青砖。
两道利落黑影掠越高高墙,身姿轻盈矫捷,起落无声,行云流水。
二人皆是一身贴身玄色夜行服,周身裹得严实规整,只露出一双清亮锐利的眼眸,尽数敛息隐气,完美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无半分多余动静,无半分张扬锋芒,只剩极致的隐忍与警惕。
为保今夜万全,祁晟早前便暗中授意宫内值守,拓宽重点巡守区域、松懈偏僻废殿周遭巡查,刻意将凝禧殿一带划为巡守最稀疏的空档之地,只为今夜探查留出一线生机。
二人低空掠影,灵巧避开所有巡夜侍卫与值守宫灯,悄无声息落于荒芜已久的凝禧殿侧殿墙下。
荒殿弃置数年,阶前草木疯长,残瓦蒙尘,阴气沉沉浮动,较之白日更显森冷骇人。
谢昀和反手取出暗藏腰间的精铁薄刃小撬器,祁晟侧身而立,稳稳替她挡住四方视线,一人戒备、一人施为,配合无间,熟稔至极。
指尖轻发力道,细微铁器摩擦声响尽数淹没在呼啸夜风之中。
一块块老旧斑驳的墙砖被缓缓撬动、轻轻挪开,墙面开出一道仅容人侧身穿过的狭窄入口。
阴冷刺骨的黑气顺着缺口汹涌扑面而来。
这并非寻常落尘霉腐之气,而是密室终年封闭、不见天日,经十数年尸骨腐朽沉淀出的浓重恶臭,浑浊黏腻,丝丝缕缕钻入鼻息,阴冷刺骨,令人心底发寒。
暗无天日、沉寂十数年的阴冷,尽数倾泻而出。
谢昀和素来胆识过人,寻常诡谲凶险从无半分惧色,可此刻密室经年积淀的死寂腐味太过骇人,心底仍是不受控泛起一丝寒意。
她指尖微紧,下意识攥住了身侧祁晟的一截衣袖。
温热沉稳的触感骤然传来,瞬间抚平心底怯意。
下一瞬,她猛然回神,知晓暗夜独处、男女有别,此番举止实属失仪,当即飞快松开手指,指尖微微收拢,强行敛去所有失态。
这短暂至极的一攥一松,尽数落入祁晟眼底。
他眸底微暗,心底掠过一缕极淡极柔的暖意,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不发一言、不曾点破,只悄然侧身半步,将她半护于身后,以最无声的姿态,予她安稳庇佑。
无需言语,已是万般周全。
祁晟抬手自怀中取出两枚防水火折子,指尖轻轻一擦,星点明火骤然亮起,破开浓稠无边的黑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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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微火光摇曳不定,堪堪照亮一方狭小昏暗的密室。
二人各执一枚火折,暖黄微光映亮眼底审慎冷光,并肩低头,躬身弯腰,稳稳钻入墙洞之中。
密室狭小逼仄,四壁潮湿霉黑,墙面斑驳脱落,地面积着厚厚一层经年不扫的沉灰,脚落之处,悄无声息。
火光摇曳浮沉,将二人身影拉得修长晃动,映在漆黑墙面上,更添一室阴森死寂。
二人缓步向内深入,墙角立着一方简陋陈旧的木架,架上堆叠着数本泛黄老旧的册卷,纸页发脆发黑,边角因常年受潮尽数卷曲破败,皆是封存十数年不见天日的旧记。
祁晟眸光沉沉一凝,默默记在心间,预备收尾时尽数带走。
再往密室最深处缓步走去,火折微光破开浓重黑暗的刹那,谢昀和的呼吸骤然一滞。
密室最里侧的地面上,静静盘膝端坐着一具惨白枯骨。
骨骼完整无缺,姿态僵硬僵直,似是生前被人强行禁锢于此,日复一日枯坐绝境,直至身死。
从骨相风化痕迹、腐蚀程度来看,距今已有十五余年。
尸骨周身无任何刀伤裂痕、无半点外力损伤,骨色枯淡干涩,结合密室终年封闭、无水无食的绝境境况——真相昭然若揭。
此人是被长年幽囚暗室,断绝一切吃食水源,硬生生困死、饿死在这方寸死地。
十五载暗无天日,孤身囚于地底绝境,无人问津,无人知晓,最终活活耗断性命,腐骨于此。
场景瘆人悲凉,死寂缠骨,阴森彻心。
纵使谢昀和素来镇定自持,见此陈年惨死枯骨,心底仍是骤然一凉,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抬手捂住唇瓣,身形微微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掠起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身侧祁晟敏锐察觉她微颤的肩头,不动声色侧身,臂侧极轻极缓地抵了一下她的肩背。
温柔沉稳的力道悄然落下,无声安抚。
谢昀和心头那点惊惧瞬间消散大半,定了定心神,举着火折,再度凝神向前细看。
摇曳微光落在枯骨胸前的暗沉缝隙间,一点温润莹光隐隐闪动,在满室漆黑中格外醒目。
她眸光骤然定住。
尘埃之下,静静躺着一枚残缺的月牙玉佩。
玉色通透温润,纵使蒙尘十数载,依旧难掩本身清润光泽,纹路制式熟悉至极。
祁晟俯身,指尖轻轻拂去表层厚尘,小心翼翼拾起那半枚月珏。
触手微凉,纹路刻骨。
与此同时,谢昀和垂眸凝望着残玉,抬手从衣襟贴身内袋,取出父亲早前交付于她的另一半月牙玉佩。
两半残玉相对相凑。
纹路严丝合缝,棱角完美契合,转瞬拼成一轮完整无瑕的月痕。
心口骤然沉沉下坠,一股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嗓音微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这尸骨……是婉翠。”
这对月牙玉佩,是当年她父母的定情信物,一分为二,各执其一。昔年母亲陶淑仪难产薨逝,贴身侍女婉翠携其中半枚月珏无故失踪,十五载杳无音信,世人皆以为她早已远遁脱身。
时至今日,真相大白。
婉翠从未出逃,从未隐世。
她是被人秘密囚于这间地底密室,无人知晓,无人救援,最终活活饿死在此,化作一具枯骨,沉寂十五年。
陈年冤案,深宫秘恶,骤然破土而出。
谢昀和指节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隐忍的寒意与沉痛,神色却依旧克制沉稳。
恰在此时,殿外遥遥传来细碎轻微的脚步声,夹杂侍卫低声交谈,正缓缓朝凝禧殿方向逼近。
巡夜侍卫将至!
此地不宜久留!
“有人过来。”祁晟压低嗓音,语速极轻极急,“速走。”
事态危急,来不及细查余下线索。
谢昀和迅速将半枚月珏贴身收好,祁晟俯身伸手,将木架上所有陈旧册卷尽数拢起,牢牢抱于怀中。
二人敛尽所有心绪,默契至极,一同退至墙洞缺口处。
指尖细致动作,将方才撬开的墙砖一块块精准归位、严丝合缝,细细抹去所有撬动痕迹,墙面恢复原样,不露半分破绽。
诸事妥当,二人躬身穿出墙洞,身形骤然一纵,两道黑影借着浓稠夜色再度腾空掠起。
身姿翩然迅捷,起落无痕,完美借夜色宫影隐匿踪迹,避开所有值守耳目。
整座皇宫依旧寂静如常,沉沉夜色掩去一切暗流,无人知晓今夜有人私探废殿密室、掘出陈年冤情。
二人一路低空掠影,全程稳妥隐蔽,平安折返东宫回廊之下。
落地刹那,方才彻底卸下满身警惕。
夜风穿廊而过,稍稍吹散身上沾染的密室腐冷阴气。
夜已深沉,星月低垂,宫禁森严,不宜久议。
祁晟侧首看向身侧少女,语声低缓沉静:
“今夜凶险已过,线索暂且妥善收好。夜深禁严,你速速归府,待到明日,我们再细细翻阅册卷,梳理全盘脉络,彻查当年真相。”
谢昀和微微颔首,眼底仍凝着方才白骨月珏的沉肃冷意,敛神应声:“好。”
她不再多做停留,足尖一点,身形转瞬掠出东宫高墙,借着沉沉夜幕,悄无声息折返谢府。
长夜寂寂,深宫暗流汹涌,层层权谋诡谲之下,掩埋无数血色旧账。
十五载深埋密室的冤骨、失传半载的月牙月珏、封存经年的秘册旧录。
尘封十数年的真相,终于在这个暗夜,破开第一道幽暗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