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光温软如水,平铺在东宫朱红长阶之上,将青砖缝隙里的尘埃烘得温顺安静。
谢昀和携无人医师立在宫门外,抬眼望着那两扇常年肃穆紧闭的朱漆大门,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旧影。
上次她登门,却被侍卫恪礼拦下,硬生生拒于东宫门外。那日她夜闯高墙,同他说往后不要再将她拒之门外。
今日不过侍卫一声规规矩矩的通传——云昭郡主至。
话音方落,沉重的东宫大门便缓缓向内推开。
轴枢转动的低哑声响落进风里,日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铺出一道明亮绵长的通路。
祁晟自光影深处缓步走出。
他一身素色常服,墨发束得规整,身姿清挺如玉,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沉静,唯独周身那层常年拒人千里的薄霜,在此刻暖光里淡去些许。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等候,亦没有分毫疏离的避让,只是一步步,朝她走来。
长街无风,天地安静得近乎温柔。
遥遥两道身影,隔着满阶春光,相向奔赴。
这一瞬太过静好,安稳得像一场不必醒来的梦。足以让旁观者错觉,这便是结局,是岁岁安稳、岁岁相守的圆满大结局。
可唯有他们二人心底清楚,命运早已在无人窥见的地方,刻好了既定的别离。温柔是假象,宿命已成定局,眼前静好只是刹那,余下余生只剩挥之不去的意难平。
谢昀和望着他缓步靠近的模样,心头暖意交织,唇角不受控地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干净柔软,不带半分权谋算计。
祁晟心底满是挣扎克制。
这些日子他强忍毒疾、步步筹谋,时时刻刻刻意疏远她。他清楚自己命数将近,时日无多,不敢贪恋这份暖意,只想着推开这束明亮的光,护她一世安稳,不必卷入自己注定破败的结局。
可望见她含笑奔赴而来的模样,他素来沉稳如磐石的心绪轰然松动。
越是想要放手抽身,便越是深陷;越是刻意疏远,情愫越是扎根心底。
万般克制,终究败给她眼底一抹温柔。
二人距离渐近,无需多余寒暄,并肩踏入东宫。殿内清宁雅致,墨香裹挟着淡淡的药香缓缓萦绕,一如往日。
祁晟只当她只是寻常登门探望,唇角扬起浅淡弧度,闲话几句家常,氛围松弛,并未察觉她此番身负要事。
闲谈落幕,谢昀和敛去脸上浅笑,侧头看向身侧老者,目光落回祁晟身上,神色认真笃定。
“殿下可还记得,昔日我命无人先生为你诊脉?”
祁晟眸间暖意浅浅褪去,轻轻颔首。
“今日我带先生前来,恳请他再为殿下诊一次脉。”
话音落下,殿内柔和的氛围骤然沉下。
祁晟眼底浮出隐晦的抗拒。
他比谁都清楚体内沉毒恶化的速度,明白身体一日日衰败。他畏惧这次诊脉的结果,不愿谢昀和亲眼窥见自己快要走到尽头的性命,害怕她为此牵挂煎熬,被困在注定遗憾的宿命之中。
他下意识打算委婉推辞。
谢昀和早已看穿他眼底的闪躲,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殿下,务必一诊。”
她态度执拗,分毫不让。
祁晟静静凝望她片刻,心底生出悲凉的念头。
也罢。
倘若诊出残酷结果,或许便能斩断她心中念想,令她抽身远去,一辈子平安顺遂。
思虑过后,他松开紧绷的眉眼,默然抬腕应允。
无人医师落座,指尖轻轻搭住祁晟的腕脉,屏息凝神探查脉象。
起初老者神色安稳,转瞬指尖猛地僵住,双目骤然睁大,脸色惨白,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
屋内空气瞬间凝滞。
老者收回手,声音止不住发颤,满是痛惜惶然:“太子殿下……怎会如此!”
他看向神色漠然、早已看淡生死的储君,一字一句沉重万分:
“距离老朽初次诊脉才过去数月,殿下体内毒势恶化迅猛。从前预估的五年余命,如今仅仅只剩三年光景!”
惊雷骤然在安静的殿宇炸开。
谢昀和浑身一颤,指尖冰凉,脑中一片空白。
手中捧着的茶盏从无力的掌心滑落。
清脆的碎裂声刺耳响起,滚烫茶水泼洒在地,恰似她此刻轰然崩塌的心绪。
无人医师看着看淡生死、任由毒素侵蚀身躯的祁晟,满心叹惋,恳切规劝:
“殿下,老朽看得出您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可您身为大齐储君,身负天下万民,就算不为自己求生,也该为社稷苍生争一线生机!老朽此生定会倾尽所学、翻阅古籍、远赴边陲寻访奇药,竭力压制沉毒,寻找解毒之法,恳请殿下切勿轻言放弃自身。”
交代完毕,老者识趣躬身告退,独留二人被困在屋内沉重的死寂当中。
祁晟心底涌上密密麻麻的愧疚,不敢抬眼对视谢昀和,偏过头刻意回避她的视线。
心绪纷乱之下,他还是忍不住侧目,余光悄悄瞥向少女。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她那双素来澄澈灵动的杏眼此刻眼尾通红,眼眸水光晃动,泪珠悬在长长的睫毛之上迟迟不肯坠落,隐忍之下藏着汹涌难言的悲伤。
四目相对,此时无声胜有声。
没有告白,没有哭诉,没有诘问。
所有隐忍的深情、无可奈何以及窥见宿命结局的遗憾,尽数融在这一次对望当中。
谢昀和将情愫死死压在心间,哪怕内心翻江倒海,外表依旧镇定自持,不肯袒露心动,不愿增添他的负担。
祁晟满心心疼,却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自知寿命将尽,给不了她未来,只能忍痛后退,推开属于自己的那一束光。
泪珠终于滑落白皙的面颊。
谢昀和迅速垂首,抬手拭去泪水,指尖微微发抖,拼命压下翻涌的心绪。
漫长的沉默笼罩整座内室,四下只剩下二人浅浅的呼吸。
许久之后,谢昀和缓缓抬头,鼻尖泛红,嗓音带着细微的颤音,眼眶湿润,强装平静开口:“是……为了雪峰草吗?”
她清楚那株雪域灵药得来艰险万分,是他冒着性命危险远赴冰山寻来,方才救下她相冲剧毒。
祁晟心口骤然一揪,害怕她深陷愧疚、长久自责,当即轻轻摇头隐瞒真相。
谢昀和看透他躲闪的眼神,嗓音沙哑:“你骗人。”
情绪再也压抑不住,她猛地转过身背对他,飞快擦去不停涌出的泪水,等心绪稍稍平复,才再度回过身子。
一回一转之间,皆是隐忍到极致的深情。
祁晟看在眼里,痛在心底,手指紧紧攥起。
他多想上前抱住她,倾诉所有身不由己,可理智死死束缚住他。
他不能动心,越是深爱,越要克制;越是贪恋,越要推开。
二人陷入煎熬的双向拉扯:她迈步奔赴情意,他忍痛往后退却。
良久,祁晟压下心间酸涩,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打破沉寂:“别难过,过来坐,陪孤饮茶。”
语气看似平淡如常,眼底深处的疲惫与无力无处掩藏。
谢昀和压下汹涌的心绪落座,泪痕尚且残留在眼角,情绪已然收敛妥当。
她藏起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慕;他掩埋心底炙热的情意,只剩不断地退让克制。
祁晟垂眸看向杯中茶水,低沉柔和的嗓音缓缓响起:
“从前孤早已看淡生死,沉毒缠身,便听凭天命,不曾强求生机。”
他稍稍停顿,眼底漾开细碎的温柔,语气轻如风絮,隐晦告白:
“只是世间曾有一人,如同冲破黑暗的微光,照亮我荒芜沉寂的岁月。为了这束光,孤也会坚持医治,奋力活下去。”
他不曾道出她的名字,可每一字都是诉说给谢昀和听闻。
少女鼻尖发酸,眼眶再度湿热,她咽下喉头哽咽,轻轻点头。
酸涩、暖意、遗憾与无奈在心底缠绕纠缠。
片刻之后,她放下儿女情长,回归正事,语声沉静清明:“险些忘了今日正事。”
她取出一直妥善保管的冷箭,放置案几之上。
箭尾偏僻繁复的缠枝暗纹诡异陌生。
“那日汀兰替我挡下这支冷箭,箭头距离心口仅有半寸,险些丧命。”谢昀和眸光沉冷,缓缓剖析,“箭矢刻印不属于禁军和镇西军,是隐秘私兵独有的标记。当日暗算我们的西域双毒管控严苛,寻常皇子很难弄到。”
祁晟眼神骤然凛冽,沉声开口:“暗中豢养私兵!祁彦性格浮躁胆小,眼界短浅,没有胆量培植私兵、勾结域外毒源,那日的截杀绝非他一手策划。”
二人目光相撞,默契达成共识。
谢昀和语气笃定:“成王祁谌。”
“他长久蛰伏、觊觎储位,极有可能豢养私兵,谋划已久。”
祁晟颔首,锋芒毕露:“还有凝禧殿密室疑点重重,此事已经刻不容缓。孤会寻到合适正当的缘由,彻查旧殿埋藏的秘密。”
“好。”谢昀和目光坚定,“我会和殿下一同追查到底,寻获证据,揭开当年先母的真相。”
二人强强联手,心中装着权谋与真相,儿女私情暂且深藏心底。
诸事商议完毕,时辰已晚。
谢昀和俯身行礼,准备告辞。
她缓步走出殿门,踏向东宫长长的石阶,一路不曾回头。
快走到门口之时,她只是微微侧过脸庞,露出半张清柔的侧脸,眉眼依旧萦绕着怅然与湿润。
晚风拂动她的发丝,声音轻柔郑重,盛满隐忍的牵挂:
“殿下,务必爱惜自身……”
话音落下,她躬身行礼,转身决然离去。
纤细却挺拔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春日绵长的宫道尽头。
祁晟伫立原地久久不动,视线紧紧追随着她远去的方向,心底翻涌着温柔、遗憾与万般身不由己。
殿内冷清,只剩他孤身一人。
许久,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沙哑,吐露心底最深的意难平:
“孤……又何尝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