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晴和,太傅府庭院之内,桐叶簌簌落满青石阶。
谢昀和素来得外祖父太傅的疼惜,往日登门,祖孙二人总能闲坐庭中,闲话家常。今日她心绪沉沉,落座于廊下石凳,望着面前鬓发染霜的老人,语气放得柔和,试着缓缓开口。
“外祖父,孙女儿一直很想知晓,母亲年少之时,究竟是何等模样。”
太傅指尖摩挲着茶盏杯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只当是外孙女追念生母,随口宽慰几句,并不打算深提旧事。
谢昀和见他有意轻描淡写,便自怀中取出那枚合二为一的圆月玉珏。
莹润玉光在日光下流转,两半月牙严丝合缝,拼成一轮圆满玉璧。
太傅目光扫来,看清那完整的月珏,脸上笑意瞬间尽数褪去。他苍老的手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伸出,指尖抚上温润玉面,眼眶骤然泛红,两行老泪无声滚落,握住玉佩的手抑制不住地发颤。
“你……你竟把它找回来了。”
谢昀和望着外祖父动容模样,抓住时机,语声恳切,一再追问:“外祖父,玉的边角刻着六字,‘旧梦始,稚时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还请外祖父告知孙女儿。”
太傅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落座,端起手边热茶抿了一口,茶汤也压不住眉宇间重重的郁结。
“老夫少年状元及第,很早就跻身朝堂,乃是三朝骨鲠之臣。你母亲幼时,时常蒙太后传召入宫,陪伴先帝膝下一众皇子、公主一同读书嬉闹。”
谢昀和眉心微蹙,轻声接话:“如此说来,母亲与先帝的诸位皇子,乃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可那‘稚时错’三字,又从何说起?”
太傅眸光躲闪,不愿再多剖析内里纠葛,只低低吐出一句:“大抵便是日日相伴相处,而生出的一段孽缘罢了。”
说罢,他倦意涌上眉眼,抬手轻揉眉心:“昀和,外祖父今日身子乏了,你早些回府去吧。”
谢昀和不肯就此作罢,心底万千疑团悬而不解,哪里肯就此离去。她身子微微前倾,依旧追问:“外祖父,那您可知,凝禧殿从前,是谁人的居所?”
太傅闻言,面色骤然一沉,闭口不言。
谢昀和心头焦灼,软声恳切哀求:“外祖父,求您同我说一说。”
僵持片刻,太傅长长一声叹息,终究拗不过疼爱的外孙女。
“先帝一朝,曾有一位皇子,天资卓绝,品性端方,文能安邦,武可御敌,朝野上下无不赞许。”
谢昀和听得心头一动,疑惑出声:“外祖父将此人夸到这般地步。难道当今陛下,在先帝之时,并非最为出众的那一位?”
太傅轻轻摇头,眼底浮起几分怅然:“当今陛下确是才干过人。可若论为政宽和,行事严谨仁厚,满朝宗室,无人能及那一位皇子。”
“先帝时期,是另立过太子的,并非如今的圣上。”
谢昀和呼吸微顿,还要继续追问究竟,太傅却即刻截断话头:“这是前朝密辛,先帝遗诏有训,宫中亦有禁令,不许后人妄议。”
谢昀和眼神坚定,往前再进一步:“外祖父,这条旧事,于孙女儿追查母亲相关旧案至关重要。外祖父,您帮不帮我?”
四目相对,太傅望着外孙女执拗又恳切的眉眼,心中百般挣扎。一边是皇家禁令,祸及满门;一边是亡女的过往,又是自幼疼惜的外孙女苦苦相求。良久,他终是松了口。
“罢了……我便与你说。前朝东宫太子,乃是先帝最为器重、寄予全部厚望的继承人,名唤祁崇瑾。”
同当今陛下祁崇渊乃是同辈宗室。
“当年朝野内外,人人皆认定,大齐的万里江山,日后必归他所有。风光太过,也招致旁人深重的嫉恨。你母亲年少入宫陪伴,便与祁崇瑾等诸位皇子公主一同长大,是实实在在的青梅竹马。只是你母亲待他,素来只有兄妹手足之情。后来二人各自心有所属,也都慢慢放下过往。你母亲倾心你的父亲,二人情投意合,本该两两成全。可那一段少年纠缠,应当就是所谓孽缘的来由。前朝太子妃亦是贤良淑德,不过东宫之中,留有一位遗孤,好想名唤钧枢。”
说到此处,太傅声音微微发涩:“后来东宫突发大火,烈火焚尽殿宇,一代天骄太子祁崇瑾,连同太子妃和这位皇太孙尽数葬身火海。”
谢昀和心口一紧,骤然出声:“那这场大火是天意还是人为?”
太傅垂眸,目光沉沉落在地面,语声含着无尽悲凉:“大抵是天意吧。当今陛下能力卓绝,承接大齐社稷,确是合适人选。只是这件旧事,万万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听过便罢,只当自己全然不知。”
谢昀和怔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捻着那枚圆月玉珏,心底反复来回默念那六行刻字:旧梦始,稚时错。一桩桩旧事在脑海盘旋,纷乱如麻。
同一时刻,东宫书房。
烛火静静摇曳,祁晟独坐案前,指尖反复摩挲那本残破手札,唇间低声反复念着那个名字。
“祁景虔,字钧枢。”
他眸色沉沉,眼底满是深思。
“钧枢二字,气度尊贵,这般字号,绝非普通皇子能够取用。若是生父只是一位闲散普通皇子,怎敢给自己孩儿定下这般近乎储君的字。”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心底缓缓升起。
曾听皇祖母无意提起过前朝有位太子,手札之中记载的孩儿,难道是前朝太子祁崇瑾的子嗣?
可但凡和前朝太子祁崇瑾相关的卷宗、实录、起居注,尽数被人抹除销毁。宫中各处典籍,查无此人,仿佛这个人从来不曾在世间存在过。
门外传来衣料轻响,沧圆缓步走入殿内,躬身回禀探查所得。
“殿下,属下查到,凝禧殿早先,乃是先帝一位皇子的书房。再往深处追查,相关记载尽数被抹去,查不到更多信息。”
祁晟指尖轻轻叩击书案,眸底寒光隐隐浮动。
“看来,是父皇有意要将这一段往事死死捂住。”
帝王尚且不知,他与谢昀和,已经挖掘出这么多被掩埋的前朝秘辛。种种痕迹皆在昭示,凝禧殿密室的秘密,牵扯的正是当年那场东宫大火的前朝旧案。
皇陵守陵行宫。
夜色沉沉,殿内摒退所有侍从。
三皇子祁谌连夜策马赶来此地,与守在此处的四皇子祁聿相对而坐。
殿中烛火明明灭灭,映得祁聿眼底一片阴翳。这些时日,他依照祁谌的吩咐,暗中驯养私死士,耗费银钱如流水。
祁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笑意,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三哥,私兵死士的开销愈来愈大,粮草、兵器、抚恤,处处都要银钱。府中库银早已捉襟见肘,再这般下去,这批苦心驯养的人手,便要难以为继。”
祁谌垂着眼,长眉紧蹙,沉默良久。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他在心中飞快盘算朝堂之中,哪一处可以攫取巨额财货。
片刻,祁聿抬眼,一双眼眸在烛火之下泛出幽冷的光,身子微微前倾,语声带着几分蛊惑:“三哥,江南漕运,每年往来商船无数,油水丰厚得惊人。若是我们能够暗中把持住漕运,借关卡盘查之名,私设关卡,抽收私税。源源不断的银两,便可尽数流入我们手中。”
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眼底藏着搅动朝堂的歹毒心思。于他而言,帮祁谌筹得银两,不过是借势行事。等到祁谌手握重兵财帛,朝堂必将掀起风浪,而那,正是他想要看见的大乱之局。
祁谌眸光猛地一抬,目光锐利,死死盯住祁聿。手指缓缓攥紧,心中权衡利弊。
漕运,干系重大,一旦动手,便是步步踏在刀尖之上。可眼下,他确实再无别的筹措巨资的门路。
殿内夜色浓稠,二人各怀心思,一为权位,一为复仇祸乱大齐,寂静殿宇之中,一场关乎朝堂财帛的阴谋,就此悄然酝酿。1
这前朝秘辛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