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墨汁,覆住整座沉寂皇城。
谢昀和坐在谢府窗案跟前,指尖捏着一封自边关云朔加急送来、父亲谢峥亲笔写下的家书。
信中字句恳切,将雪域寻药的始末尽数道出,她这才彻底确认,冒着性命风险前去冰山摘取雪峰草的人,正是太子祁晟。
心口万千情绪翻涌,挂念、愧疚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纠缠一处。她不愿就这样任由对方刻意回避自己,当即换上一身利落玄色夜行衣,乌黑长发全数束紧,脸上蒙上轻薄黑纱。
谢家影卫奉命在外围暗处放风警戒,她凭着自幼习得的防身武技,灵巧躲开东宫一轮轮巡逻侍卫,挑了一处僻静冷僻的宫墙,足尖轻点,身形轻巧地翻身跃入东宫。
血衣骑属于太子最为绝密的底牌,驻扎地点隐秘无踪,并不会驻守在东宫周边,宫内仅有普通内侍与禁军值守,反倒方便了她悄然潜入。
寝殿的房门没有关实,留出一道狭长缝隙。
屋内烛火昏黄摇曳,苦涩的药香漫满整间内室。太子祁晟斜倚软垫,单薄寝衣衬得面庞苍白失色,指尖端着一碗汤药,正缓慢咽下。
守在一旁的沧圆听觉敏锐,转瞬捕捉窗外细碎动静,右手飞快握住腰间佩剑,神色紧绷压低声音:“有刺客!”
他快步冲到门边,正要高声传唤值守侍卫,来人抬手掀掉脸上黑纱。
那张倾国倾城的眉眼映入眼帘,沧圆瞬间怔住,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识趣躬身退至殿外,轻轻合上屋门,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床榻之上的祁晟抬眼撞见来人,漆黑眼眸掠过一抹真切的讶异,他压根不曾料到,谢昀和竟敢深夜潜入东宫。
转瞬之间他便压下心间波澜,神色归于冷淡。
谢昀和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直直望向床榻之上的男子,嗓音压得很低,带着执拗的诘问:
“殿下近日为何不肯见我?”
祁晟放下手中药碗,长睫垂落,刻意藏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疏离平淡:
“郡主大病初愈,理应安心待在谢府休养,何必深夜奔波前来东宫。”
“倘若存心避嫌,那日西郊废殿,殿下又何苦出手救下于我。”谢昀和不肯退让,澄澈眼眸牢牢凝望着他,“方才我收到家父寄回的书信,已然知晓了雪峰草是殿下寻来的。”
感念在心底缓缓滋生,她神情柔和几分:“此番救命之恩,昀和铭记于心。若是殿下执意同我拉开距离,那今日我便以盟友的身份,郑重向殿下道谢。”
祁晟胸腔深处泛起钝痛,心底万般不舍汹涌翻涌。可他清楚自己仅剩三年寿数,万万不能拖累本该自由坦荡的谢昀和,只得硬生生按捺所有心绪,外表依旧维持淡漠疏离。
心绪牵动沉疴旧毒,他忍不住低低咳嗽数声,肩头轻轻颤动,脸色愈发惨白。
压抑的咳声传入耳中,谢昀和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往前走上半步,眉宇间满是忧心:“殿下的旧毒,此番是不是发作得极为严重?”
祁晟抬手抵着唇畔,慢慢平复躁动的气息,刻意回避实情,不肯吐露寿元将尽的秘密:“只是陈年旧疾罢了,郡主也要如此挂念孤吗?”
昀和慌张地摸摸头:
“哪有”
“是又如何……”
祁晟眸光轻轻一颤,少女直白的挂念撞进心底,心底泛起一阵温热悸动。可转瞬便想起自己仅剩的三年光阴,那点萌生而出的情愫当即被他强行压下。他垂下眼帘,敛去眼底所有柔软,脊背微微往后靠着软垫,刻意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面上重新覆上一层清冷克制。
二人陷入进退拉扯。
她满心牵挂步步靠近,他受制于残酷宿命不断往后退守,恪守君臣边界,只求停留在盟友这一层安稳关系。
半晌过后,谢昀和明白他此刻不愿敞开心扉,眼底浮起一丝怅然,打算就此动身离去。
她刚准备转身,脚步猛地一顿,侧过身子开口发问:
“那日,是血衣骑吗?”
提起这支神秘铁骑,祁晟点了点头,神色沉静,缓缓出声作答:
“自孤记事开始,血衣骑便只听命于孤一人。父皇从来不曾过问它的下落,就好像不知道一样,这支队伍藏身之地极为隐秘,孤不曾主动提起,世间便鲜有人知情。时至今日,孤也说不清它从何而来。”
谢昀和垂下眼睫,心底悄悄记下这件绝密旧事,诸多思绪在心间辗转。
片刻后她抬眼,语气带着几分倔强:“往后若是我再登门,殿下不许再将我隔绝在东宫门外了,知道吗?”
说完她便准备原路翻墙离开。
就在她将要迈步离去之时,身后低沉沙哑的嗓音骤然唤住了她:
“昀和。”
简简单单二字叩在心尖,谢昀和心弦猛地一颤,身子停下动作,缓缓回过头。
烛火映出太子苍白孤寂的眉眼,他倚靠软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轻声应允:
“孤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