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内室暖光柔和,轻纱垂落,静得落针可闻。
榻上,沉睡多日的谢昀和睫毛轻轻颤了颤。
良久,那双沉寂五日的眸子缓缓掀开。
视线起初朦胧发白,涣散许久,才一点点聚焦。鼻尖萦绕着浓郁温和的药香,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每一寸皮肉都透着沉沉疲惫。
“小姐!小姐您醒了!”
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岸芷第一时间察觉,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发颤,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崩裂,欣喜的泪水簌簌滚落。
这些天她日夜不眠守着,看着郡主高热反复、毒素缠体、人事不省,整整五日五夜,几乎日日心惊胆战,生怕主子熬不过这场死劫。
谢昀和微微转动干涩的眼珠,嗓音沙哑微弱:“我……睡了多久?”
“小姐您昏睡整整五日了!”岸芷俯身在床边,又哭又笑,小心翼翼替她拭去额间薄汗,语气万般庆幸,“万幸万幸,小姐总算醒了!太医都说,再晚一刻,谁也保不住您!”
谢昀和缓了缓气息,脑子慢慢回笼破碎的记忆,轻声问:“汀兰呢?她怎么样了?”
一听见汀兰的名字,岸芷眼底又是一阵酸涩,连忙轻声回禀安抚:
“小姐放心!汀兰无碍!那日刺杀凶险,箭矢堪堪擦过心脏,只差半寸便是夺命之伤,算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太医已经替她清创缝合,稳住伤势了,如今也在偏房静养,性命无忧。”
谢昀和闻言心头一松,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
她还记得那日混乱凶险,利刃袭来之际,是汀兰不顾一切扑上来替她挡下致命一剑。若不是汀兰舍身相护,她根本撑不到援兵赶来。
“那我……体内的毒呢?”谢昀和低声追问。
岸芷连忙答道:
“小姐身中两层边陲诡毒,交织相克,太过阴邪诡异,太医院典籍无载,无药可解。唯一能解毒的,唯有极寒雪域之巅的雪峰草。陛下得知消息,即刻派人远赴雪山寻觅,万幸寻回灵药,小姐服下之后,剧毒已然尽数化解,如今只剩体虚亏损,只需慢慢静养便能痊愈。”
岸芷谨遵宫中禁令,半句未提太子亲赴雪山之事,只当是朝廷奉旨寻药。
谢昀和微微颔首,心底感激皇家照拂,却总觉得心底隐隐空落,似是漏了什么关键。
她浑身酸软无力,挣扎着想撑起身:“我想去看看汀兰。”
“小姐万万不可!”岸芷连忙轻轻按住她,急声劝道,“您元气大损,经脉刚修复,万万不能下床走动!太医千叮万嘱,您需卧床静养,半点劳累不得!汀兰那边伤势稳定,奴婢会日日替您探望,您安心躺着便是!”
谢昀和无力撑起身,只能作罢,静静躺回枕上。
药力温养经脉,头脑逐渐清明,那日深夜被掳、暗巷围杀、毒意侵体、意识昏沉的画面一幕幕翻涌重回脑海。
混乱刀光里,是汀兰扑来替她挡剑的决绝。
而最后将至的那束微光——
是夜色铁骑破阵而来,是那抹素白矜贵的身影策马亲临,于绝境之中伸手将她从地狱拉回。
是祁晟。
是身缠旧毒、体弱多病的太子祁晟,亲自带兵闯来救她。
零碎的传闻也随之浮上心头。
这几日她昏睡期间,隐隐听见府中下人私语,说太子那日救人之后,旧毒骤然剧烈复发,来势凶险无比,比往年任何一次发作都要危重,东宫连日封锁消息、密不透风,无人知晓具体情况。
想到此处,谢昀和心口轻轻一沉。
他本就常年受毒疾折磨,身子孱弱不堪,那日连夜驰援、奔波厮杀、心力耗竭,定然是彻底牵动了沉疴旧毒。
“岸芷。”谢昀和轻声开口,眸色带着浅浅忧色,“太子殿下……近来身子如何?”
岸芷一愣,不敢多言,只能含糊回道:“东宫暂无消息传出……殿下应当是无恙的。”
她不敢告诉小姐实情,不敢说太子毒发凶险、近乎濒死,更不敢说太子远赴雪山拼命寻药。
谢昀和看着她躲闪的神色,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
定然是不好。
她闭了闭眼,心底生出绵长细碎的牵挂与担忧。
一场死劫醒来,她心中同时悬着两个人。
一个是替她挡剑、九死一生的贴身姐妹汀兰,是她此生绝不能负的亲信。
一个是绝境救她、因她重伤、毒疾复发的储君太子祁晟,是默默为她扛下风险、藏尽温柔的人。
良久,谢昀和睁开眼,眸色清浅却认真:
“待我身子好些,能下床走动了,我便亲自去东宫探望太子殿下。”
她欠他一句道谢,更欠一份心安。
深宫风雨起落,人心莫测,可她清清楚楚记得——
那日漫天杀机里,唯一奔赴而来、只为救她的人,是祁晟。
牵挂悄然生根,担忧两两在心。
她尚不知,那人为她赌命寻药,耗尽数年调养,余生只剩短短三年,将满腔深情尽数藏于深宫,从不肯让她知晓半分。
两日静养转瞬而过。
谢昀和调理得宜,元气回暖迅速,已经能够缓缓落地行走,身子虽依旧虚弱,却已然无碍走动。
她第一件事,便是前去偏院探望汀兰。
两日未见,汀兰面色依旧苍白虚弱,胸口伤处尚且不能大动,可性命已然彻底稳住。
一见谢昀和走来,汀兰瞬间红了眼,挣扎着想坐起身。
“小姐……”
谢昀和快步上前按住她,鼻尖一酸,眼眶瞬时泛红。
两日积压的后怕、心疼、庆幸尽数翻涌上来,她俯身轻轻抱住虚弱的侍女,声音微颤:“汀兰,那日若不是你,我必死无疑,还好,还好,你活着。”
汀兰靠在她肩头,泪水无声滚落,哽咽不止:“奴婢护小姐,本就是分内之事。只要小姐平安,奴婢怎样都甘愿。”
主仆二人相拥落泪,劫后余生,万般心酸难言。
温存片刻,谢昀和再三叮嘱她安心养伤、不许多虑,才依依不舍离去。
处理完心事牵挂,她换了一身御寒糯黄衣裙,携岸芷一同前往东宫,欲登门探望太子祁晟。
可车马至东宫门外,朱门紧闭,侍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坚决:
“郡主恕罪,殿下近日旧毒复发,身体抱恙,东宫闭门静养,一概不见外客。”
谢昀和脚步微顿,心头轻轻一沉。
果然,他伤势极重。
她轻声道:“劳烦通传一声,是本郡主前来探病。”
侍卫不敢怠慢,即刻入内通报。
片刻后,内侍缓步而出,带回太子口谕,字句清淡,却字字疏离,带着一种刻意划开界限的冷淡:
“殿下有言,那日西郊相救,不过是巡营偶遇,恰逢其会,纯属巧合。
君臣本分,分内之责,郡主不必挂怀。
殿下如今静养调息,不便见客,还请郡主回府安养身子,各自安好,不必往复。”
字字客套,句句生分。
仿佛那日绝境奔赴、拼死相救、彻夜奔波,尽数只是一场寻常偶遇。
宫门沉沉,冷肃森严,隔绝里外。
一宫之隔,像是硬生生隔开了所有牵扯与温情。
谢昀和立在东宫长阶之下,望着紧闭的朱红大门,心底微凉,久久未语。
良久,她轻轻颔首,转身登车回府。
归府之后,她终日心神不宁,心底始终压着一缕疑虑。
入夜闲来,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岸芷:
“雪域之巅绝境苦寒,悬崖险地,世人皆难涉足。雪峰草世间罕有,真的是朝廷派人,便能轻易寻得?”
她心底总觉得太过凑巧。
岸芷斟酌言辞,只能依着早前的说辞安抚:
“小姐,陛下圣明,心系忠良之后。郡主身系云朔谢家,背后是二十万镇西铁骑。陛下绝不可能让您枉死,定然倾尽朝野之力寻访灵药。陛下不愿寒了边关武将之心,动用顶尖暗卫精锐,寻得灵药,亦是情理之中。”
谢昀和听着,勉强信了三分,可心底那丝疑虑,始终散不去。
夜深人静,内室烛火摇曳。
谢昀和喝完苦涩药汤,正欲躺下安歇。
窗外黑影微闪,一道黑衣影卫无声落于庭中,垂首低声通报:
“郡主,云朔密信,将军亲笔。”
谢昀和心头一震,即刻坐起身。
她接过信纸,指尖微颤,缓缓展开。
父字温柔厚重,字字皆是慈父拳拳之心:
「吾女明愔:
近日洛京风波迭起,你身陷险境,身中奇毒,九死一生。为父远在云朔,得知消息那一刻,心惊肉跳,彻夜难安,险些痛失爱女。
京城深宫诡谲,人心险恶,朝堂纷争无数,绝非你该久留之地。为父此生征战半生,守得住天下河山,却唯独怕护不住掌中独女。
若你愿,便可即刻离京归朔。云朔辽阔风清,山河坦荡,无人欺你、无人害你,为父护你一世安稳无忧。
另有一事,为父需如实告知吾女。
那日雪域绝境、万丈寒崖之上
太子祁晟,瞒着朝野、瞒着陛下,孤身远赴极寒雪域,历经万苦,九死一生,方摘得那唯一一株救命仙草。
为父那日雪域偶遇,亲眼所见储君真心。
他待你赤诚深重,以命相护,情意真切可鉴。
只是吾女生性自由磊落,本当翱翔四海,不该困于深宫方寸牢笼。
深宫薄情,帝王家最是无情。太子命途多舛,身缠顽疾,前路难测。
为父不愿你被深宫束缚,不愿你被无常缘分困住余生。
你一生安稳自由,才是为父最大所愿。
然,你已长大,心智成熟,为父绝不强行左右你心意。去留取舍,皆凭吾女自愿,为父永远护你身后。
父 谢峥 手书」
一纸读完,烛火摇曳,映得谢昀和怔怔失神。
原来不是巧合。
原来不是朝廷恩泽。
是他。
从头到尾,皆是祁晟。
是那个常年毒疾缠身、体弱畏寒、连寻常风寒都受不住的太子。
是那个今日刻意疏离、闭口不谈恩情、将所有牵扯斩断干净的祁晟。
他瞒着所有人,赌上性命,远赴苦寒绝境,替她抢回一线生机。
雪域风雪刺骨、万丈悬崖凶险,常人尚且难以存活,更何况是身中多年沉毒的他。
那日奔波归来,他毒素彻底爆发,晕厥濒死,耗尽多年调养根基……
一幕幕串联而上,瞬间撞碎了她所有平静。
温热的热泪瞬间蓄满眼眶,盈盈欲坠,一瞬翻涌,酸涩、震动、感激、心疼层层叠叠席卷全身。
可仅仅一瞬,她便硬生生压落眼底湿意。
心底有个冷静清明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们只是盟友。
君臣本分,互利相持。
他守忠良,她稳朝堂。
仅此而已。
他刻意疏离、刻意撇清、刻意斩断牵扯,便是最好的证明。
一旁的岸芷见她久久失神,终于不忍再瞒,屈膝垂首轻声告罪:
“小姐,奴婢知错。并非奴婢有意欺瞒小姐,是陛下下旨严封此事,命所有人不得告知郡主真相,不许泄露太子赴雪寻药半分内情。”
谢昀和静静垂眸,指尖攥着那张家书,心口五味杂陈。
原来。
所有人都知道。
唯独她,被蒙在鼓里。
他以命赠她余生安稳,
却亲手将她推离身边,断尽所有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