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内室暖意氤氲,一众太医院的太医围在床榻四周,屏息凝神观察着床榻之上谢昀和的气色。
方才侍女将太子拼死取回的莹蓝色雪峰草煎熬成汤药,缓缓送入郡主唇间。药草入体之后,盘旋在她经脉之中的边陲诡毒渐渐被压制收拢,可毒素侵蚀身子损耗过重,谢昀和并未立刻睁眼苏醒,只是绵长平稳地呼吸,眉心紧锁的痛楚缓缓舒展。
一众太医轮番切脉,察觉到致命毒素已经被灵药化解,心头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地,彼此相视,皆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领头老太医挥了挥手,吩咐余下太医暂且退至外间值守,眼下剧毒已除,往后便只余下漫长静养,一切只能依靠谢昀和自身元气慢慢回暖。
同一时辰,东宫深处。
药浴蒸腾起滚烫厚重的白雾,苦涩的药香铺满整间偏室。
祁晟仍旧浸泡在盛满汤药的浴桶之中,蛰伏多年的旧毒经过一趟雪域苦寒之行彻底暴乱,毒素顺着四肢百骸来回冲撞啃噬经脉。刺骨钻心的痛感席卷全身,皮肉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扎刺,五脏六腑也跟着翻搅绞痛。
他额头上遍布密密麻麻的冷汗,唇色惨白,牙关死死咬紧,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强忍下一次次涌上喉咙的腥甜。身心双重煎熬几乎快要碾碎他仅剩的气力。
心腹侍从沧圆伫立在浴桶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家殿下承受这般炼狱般的苦楚,眼眶早已泛红,泪珠不受控制地在眼底打转,几番抬手又不敢出声惊扰,只能够死死攥紧拳头,满心都是无力的心疼。
隐士郎中孟怀韫神色沉静,指尖捏起一根根细长银针,精准落在太子周身各处穴位,一针一针缓缓刺入,用来强行阻滞乱窜的毒素。待到施针结束,他垂眸搭上祁晟腕间脉搏,指尖久久停顿,脸上慢慢浮起一层深重的惋惜。
待到将银针尽数取下,孟怀韫轻声开口,语气满是遗憾:
“殿下,此番雪域苦寒奔波,彻底打乱了你长年累月调理出来的经脉。往日所有解毒调养尽数前功尽弃。依照如今脉象来看,在下用尽毕生功力,您余下寿命,约莫只剩三年了。”
“三年……”
祁晟浑身一僵,死寂一般的字眼落入耳中,他瞳孔震颤,一时之间愣在蒸腾的药雾里,心底翻涌起无尽的错愕。
一旁的沧圆再也绷不住情绪,泪水簌簌滚落,肩头不住哽咽,却仍旧强忍着声响,害怕扰乱太子心神。
短暂失神过后,祁晟缓缓闭上双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手示意孟怀韫继续施药稳住毒性。
洛京皇宫御书房,一名心腹暗卫快步踏入,将镇西大将军谢峥从云朔送来的加急回信呈上。
太元帝展开信纸一字一句细读,当看见太子瞒着深宫所有人,拖着一身顽疾孤身奔赴凶险雪域求取灵药,整个人猛地怔住,眼底满是震惊。
他心底清楚孩儿身子孱弱,陈年旧毒最怕高寒风雪,此番贸然前去雪山,定然会诱发毒素暴乱。担忧瞬间攥紧他的心,再也坐不住,当即听闻云昭郡主身上剧毒已经顺利化解、只需安心休养,稍稍松了口气,便遣派一众宫中太医即刻赶往东宫,自己也快步动身前去探望太子。
待到帝王一行人踏入东宫寝殿之时,祁晟已经被孟怀韫从药浴之中安置回床榻,身上的剧痛暂时被汤药与银针压下。
他早已思虑周全,不愿父皇知晓自己暗中私藏世外郎中调理毒疾,更不敢将仅有三年寿命的噩耗吐露分毫,于是垂着眼帘,佯装只是寻常旧毒复发。
太元帝缓步走到床榻边上,眉眼之间裹挟着心疼与愠怒。
“朕已经全部知晓,你瞒着宫中众人,独自远赴雪域雪山。”
祁晟睫毛轻颤,面上神色淡然,语气听不出起伏:
“不过是陈年旧毒时常反复,儿臣早已习惯痛楚。现如今毒性已经依照往常之法压制妥当,诸位太医不必劳心,可以先行退下。”
一众太医见状只得躬身告退,寝殿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屋内安静良久,太元帝垂眸望着面色苍白憔悴的爱子,语气放缓,认真发问:
“晟儿,你甘愿冒着性命危险远赴苦寒险峰求取解药,可是对昀和动了真心?”
此话落下,祁晟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心底的确早已为谢昀和动心,可眼下生命只剩下短短三年。
他不愿耽误那个如同云朔明月、北疆苍鹰一般的女子,苍鹰本就应当自在翱翔于辽阔云天,不该被困在深宫四方院墙之内,被一段注定短命的姻缘桎梏一生。
若是父皇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一纸赐婚诏书落下,谢昀和往后便要困于深宫,为他守着短暂的缘分、漫长的孤寂。
片刻之后,祁晟压下心间翻涌的情愫,抬眼望向太元帝,神色沉稳疏离,摆出储君该有的分寸:
“父皇多虑了。儿臣身为大齐储君,本就应当心系朝中忠良之后,体恤功臣家眷,关心郡主安危只是分内之事罢了,儿臣希望父亲下旨帮忙隐瞒此事。”
他刻意收尽眼底所有温柔与动容,字字端方、句句疏离,将那份赌命寻药的深情,彻底藏于沉默血肉之中。
太元帝定定凝视着他,看着爱子苍白羸弱的面容,看着他故作冷静、滴水不漏的模样,心中哪会全然相信。
他深谙自己这个儿子,素来清冷寡淡、不近外物,若无情意,怎会以储君之躯、残病之身,赌上性命远赴绝境?
可祁晟执意否认,分寸森严,不肯露半分破绽。
太元帝沉默许久,终究轻叹一声,眼底愠怒散去,只剩无尽疼惜与无奈:
“罢了。朕允你,此事对外尽数压下,无人敢提雪域寻药一事。”
他知晓太子心思深沉,既然不愿坦言,他便不再逼问。
只是望着床榻上强撑病体、故作无恙的爱子,心底隐隐怅然——他的太子,看似淡漠无情,实则最是重情,只是默默扛下了所有风霜苦楚。
太元帝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温声叮嘱:
“你好好静养,东宫一应事宜、朝堂琐事,朕都替你按下,不许任何人惊扰。”
语罢,帝王转身离去,步履之间藏着沉沉忧心。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头天光。
方才强撑的端庄疏离尽数碎裂,祁晟眼底瞬间褪去所有冷静,只剩下一片沉沉死寂。
三年寿命。
寥寥三载,弹指即过。
他终究庆幸自己方才守住了分寸,未曾袒露半分心意。
谢昀和是云朔长出的明月,是乘风而上的苍鹰,本该自由自在、一生坦荡明媚。
他命数将尽,时日无多,绝不能、也绝不配,绊住她的余生。
此生情根深种,便此生深埋心底。
不求相守,不求相知,唯愿她岁岁平安,岁岁自由,一生无深宫牵绊,无短命离别。
沧圆立在一旁,看着殿下落寞孤寂的侧影,强忍的泪水再次模糊双眼,却不敢多言一句。
孟怀韫缓步走入,望着床榻之上隐忍无言的太子,轻轻一叹,只剩满心无奈与惋惜。
深宫风雪漫长,无人知晓储君心底藏着一场无人得知、亦无人能解的情深与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