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属地清寂荒凉,晚风裹挟寒意穿过守陵行宫的长廊,宫内摒退所有内侍侍从,四下寂静,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此地便是四皇子祁聿奉命守陵的居所,远离皇城众多眼线,最适合藏匿暗处谋划。
沉沉夜色之下,一道玄色身影骤然踏入殿中,来人正是三皇子祁谌。
他眉眼覆上凛冽戾气,周身寒气逼人,不等祁聿躬身行礼,快步上前,挥起一拳狠狠砸在他肩头。
祁聿猝不及防踉跄往后退去,还未曾站稳,衣领便被祁谌死死攥住,整个人狠狠抵在冰凉坚硬的陵墙石壁之上。
祁谌压低嗓音,语气刺骨冰冷:
“祁聿!你好大的胆子!”
“西郊的那群死士,是我命你偷偷驯养的私兵,专供我日后夺嫡所用,不可轻易暴露,你竟敢私自调动?”
祁聿脊背贴着冰冷石壁,神色依旧故作温润沉静,轻声发问:
“三哥何故这般动怒?”
“还要佯装不知?”祁谌眼底怒火翻涌,“你打算暗中除去谢昀和,却不愿亲自出面,反倒利用心性偏执莽撞、心思单纯的七弟,借他的名头出手,让他包揽所有罪责,沦为你的棋子替死鬼,是不是?”
被全盘戳穿谋划,祁聿脸上温和的假面缓缓褪去,眸底浮出深沉的算计。
他抬眼直视盛怒的成王,语气淡漠从容:
“三哥,七弟纵使与你血脉相连,可你们之间的情分本就浅薄。深宫之中诸位皇子各怀心思,从来谈不上多么亲近,难道三哥要为了他,让你我二人多年筹谋毁于一旦、兄弟不和吗?”
“他一心痴恋谢昀和,执念深重,本就极易煽动。我稍加引诱,他便心甘情愿冲上前。由他出面行凶,所有人只会归咎于他的一己私情,绝不会追查至你我身上。”
“事成之后,朝野武将寒心、文臣震动,必然折损父皇威严、松动朝局,于三哥夺嫡大势有利!就算计划败露,也仅仅折损一名冲动无用的皇子,顺势舍弃一枚废棋,你我蛰伏多年的私兵底牌,不会暴露分毫。这笔买卖,无比划算。”
祁谌死死凝望着他,心底的怒意渐渐平复。
他心里清楚,自己方才动气,从不是心疼七弟,只是气恼祁聿事前隐瞒、擅自布局。一旦行事疏漏,二人潜藏多年的后手,便会彻底公之于众。
深宫皇室,骨肉亲情本就淡薄,利益永远凌驾于手足之上。
许久之后,他松开攥紧祁聿衣襟的手掌,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回身落座在一旁的座椅之上,眸光沉沉发问:
“你竟这般恨父皇?”
祁聿抬手拭去嘴角被打出的细碎血迹,眼底翻涌着常年隐忍的冷戾,字字寒凉:
“他不义,我亦不仁。”
察觉到三哥怒火彻底消散,祁聿抬手整理好褶皱的衣袍,拿起茶壶娴熟沏好茶,将温热的茶盏双手奉上。
“所有私兵行动留下的痕迹我已经尽数清除,干干净净,半分线索都牵连不到三哥身上。”
祁谌接过茶盏,眸光幽深冷沉:
“往后所有谋划,必先同我商议,不许再自作主张。”
“弟谨记三哥吩咐。”祁聿垂首应声,态度恭顺,心底却自有城府筹谋。
摇曳烛火映着二人沉静莫测的面庞,陵外冷风呼啸穿廊,吹彻满室阴翳。
今夜一场对峙、一场揭穿、一场默许。
二人心照不宣,决然舍弃莽撞无用的七皇子为弃子,缔结最深的隐秘同盟。
自此,陵前暗谋既定。
双王联手,直指东宫,抗衡谢家兵权,搅动整座大齐朝堂。
——
待祁谌转身离去,行宫大殿重归死寂。
祁聿脸上恭顺温良的神色一寸寸褪去。
他取来伤药,坐在烛火下,慢条斯理涂抹着唇角的淤青,动作缓慢,眼底是积压十数年的寒凉恨意。
幼年之时他独居皇子居所,深宫规矩严苛,皇子与生母一年仅有节庆之日才得以短暂相见。
父皇素来待他冷漠疏离,幼时不曾过问他的温饱安危,长大之后的交谈也只是客套寒暄,无半分父子温情。
他的母妃嘉妃同样满心怨恨,看透帝王凉薄无情。可她因憎恨陛下,连带着一并厌恶与陛下的孩子,也就是亲生的祁聿。所以母妃从不多予他半分温情。
祁聿自幼便困在深宫夹缝之中,落得父皇不怜、生母不爱的凄凉境地。
可纵使母子疏离、心生隔阂,嘉妃为保他平安存活于波诡云谲的深宫,依旧半生隐忍,任由帝王拿捏利用,耗尽一生芳华困于寂寥宫墙之内。
忆起儿时种种寒凉旧事,刺骨寒意漫上祁聿心口。
早些年荣贵妃盛宠后宫,祁谌与祁彦依仗母妃滔天权势,肆意欺凌孤弱无依的他。
那些折辱、冷眼、践踏,他尽数压在心底,从不外露半分怨怼,常年伪装温顺无害,假意顺从祁谌,将满腔恨意死死掩藏。
他从来无意觊觎帝位。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九五之尊的权柄。
他唯一所求,便是搅乱这看似安稳的大齐朝堂,撕碎父皇端坐一生的太平盛世,以倾覆山河乱象,报复帝王半生凉薄,报复他与母妃一辈子的深宫苦楚。
祁谌更是不配,他凭什么永远高高在上,居高临下。
如今假意结盟、俯首顺从,不过是借祁谌的野心与势力,乱局搅权,毁尽父皇一切基业。
他伸手拿起桌案上的短箭,指尖细细摩挲箭尾独一无二的缠枝暗纹。
西郊那日,射向谢昀和的夺命冷箭,正是他亲手所发,两支箭矢纹路全然一致。
是汀兰舍身挡在郡主身前,替谢昀和捡回一命。
明面上行凶痕迹早已被他清扫殆尽,不留半分破绽,唯独这独有的箭纹暗记,是他刻意留存的线索。
昔日母妃与谢昀和之母陶舒仪乃是闺交,念着这层旧情,既然此番谢昀和侥幸不死,便留她一命。
祁聿眼底掠过一抹凉薄轻笑,心底暗自沉吟:希望她不至于那么蠢。
他故意留下暗纹线索,便是等着谢昀和顺藤追查私兵踪迹。
他从无心助祁谌登顶,反倒蓄意埋下祸根,让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永无宁日,让整座大齐朝堂彻底大乱。
……
另一边。
成王府邸。
夜色深重,祁谌方才自皇陵归来,尚未坐稳,便有一道纤细黑影自后院暗渠悄然入府。
是母妃荣妃宫中,冒着禁足禁令,偷偷递出的密信。
信纸轻薄,墨迹仓促,字字恳切,藏着深宫不敢外露的期许。
信中所言,彻底反转了往日态度。
从前荣妃一直极力压制他夺嫡,劝他安分守己、避其锋芒,只求平安自保。
可今日信中字字决绝:
「往日阻你,是怕你争储殒命。今陛下偏薄情寡义,偏爱老七却终弃老七,本宫彻底心寒。你不必再隐忍。」
「娘从前不许你入局,如今——允你争。」
「我裴氏河西三万铁骑,尽数为你后盾。可暗中联络你舅舅,兵权、兵马、粮草,尽可调用来助你成事。」
一纸密信,彻底解开枷锁。
祁谌执信立于灯下,眸光骤然深沉凛冽,唇角勾起一抹凉薄不屑的笑:
“怕我争储殒命?啧。不过是从前怕我事败,连累无忧无虑的老七罢了。”
“不过终于,肯放手让我争了。”
隐忍多年,步步为营,蛰伏待机。
如今母妃松口解禁、河西外戚兵权为他所用、陵前与祁聿缔结死盟。
他的夺嫡之路,自此,真正盛大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