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花落雪簌簌,宫道绵长清净。
谢昀和带着岸芷、汀兰缓步往寿康宫而去。待离御花园远了些,周遭无人,岸芷终是按捺不住心底顾虑,轻声开口:
“小姐,您当真要这般全然信任太子,与他联手彻查旧案?深宫人心难测,储君之位最是牵绊利害,奴婢怕……”
汀兰亦跟着点头,眼底满是忧心:
“是啊小姐,此事牵扯先夫人旧人、陈年秘辛,凶险万分,借力皇家,无异于与虎谋皮。”
谢昀和步履从容,眸光清淡望向前路覆雪宫墙,语声沉静笃定:
“你们无需多虑。太子心性坦荡、思虑通透,是眼下最稳妥、最值得借力的盟友。先母当年留下的谜团重重,与其在深宫步步瞎撞、孤立无援,不如强强联手,各取所需。”
她语气安稳,淡淡安抚二人心绪。
岸芷与汀兰对视一眼,知晓小姐心思缜密、从不莽撞,既已决断,便不再多劝,只躬身应声,一心一意追随相伴。
……
寿康宫内暖意融融,檀香袅袅。
殿中地龙烧得旺盛,陈设华贵雅致,太后端坐暖榻之上,鬓发染雪,神色慈和,目光柔和地落在入殿的谢昀和身上。
谢昀和躬身入内,行全套规整礼数,端谨恭敬:“臣女谢昀和,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安。”
“起来吧,到近前来。”太后声音温软慈祥,细细端详她,含着几分真切的喜爱,“果然是个标致通透的孩子,眉眼风骨,像极了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多年不见,每每想起,仍旧唏嘘。”
谢昀和垂眸浅笑,语态得体:“太后谬赞,先母若知晓太后尚且记挂,心中定然感念。”
太后笑意愈柔,缓缓与她闲话几句西北风土,句句温和体恤。可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看似慈爱宠溺,沉沉定定,太过深邃通透,无端让谢昀和心底发寒。明明殿内暖意融融、氛围和煦,她脊背却隐隐泛凉,总觉这份慈祥之下,藏着旁人看不穿的深沉算计,诡谲难测。
正闲谈间,殿外内侍高声通传。
“太子殿下到——”
祁晟稳步踏入殿中,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温润,上前恭身行礼,礼数周全:“孙儿,参见皇祖母。”
“快起。”太后抬抬手,示意内侍添置座椅,“坐吧。”
祁晟依言落座,谢昀和亦在另一侧客位坐定。宫人奉上热茶,青瓷茶盏氤氲出淡淡的水汽。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交替落在二人身上,笑意温和,慢悠悠开口:“前几日听闻你身子抱恙,毒势反复,如今可好些了?切勿要强,需好生静养。”
祁晟从容应答:“劳皇祖母挂心,孙儿已然好转不少。”
闲话片刻,殿内气氛舒缓。谁料太后话锋一转,语气平淡无波,随口抛出一句:
“方才听闻,你们二人在御花园碰过面?”
“御花园”三字入耳的刹那,谢昀和与祁晟心头齐齐一凛,仿佛有寒风骤然扫过耳畔,二人神色微敛,下意识绷紧心神。
祁晟最先稳住情绪,神色如常,从容回话:“回皇祖母,确是偶遇。孤途经瑾花林,恰巧碰见云昭郡主。”
谢昀和迅速跟上,语声平稳,不露破绽:“正是。臣女久居云朔,不曾见过素心腊瑾花,听闻御花园独有,趁着初雪特意前去观赏,不曾想巧遇太子殿下。”
太后静静望着二人,半晌,低低笑出声:“瞧你们两个,怎么这般紧张?哀家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说不清是打趣,还是试探。
谢昀和垂眸执盏,掩去眼底波澜,不再多言。
祁晟定了定神,顺势开口,道出早已想好的说辞:“皇祖母,郡主自西北而来,初次踏足洛京。今日恰逢皇城初雪,景致难得。孙儿想着,不如带郡主四处走走,游览宫苑,看一看大雪覆檐的皇城风光。”
太后闻言,眼尾笑意加深,从容颔首:“原是如此。也好,皇城殿宇重重,有你引路,郡主也不至于迷路。你们便去吧,慢慢赏雪闲谈。”
“孙儿遵旨。”
“臣女谢太后恩典。”
二人一同起身行礼,辞别太后,并肩踏出寿康宫。
刚走出殿门,远离内侍耳目,谢昀和低声感慨:“没想到太后消息竟如此灵通。”
祁晟神色一敛,警惕环顾四周,确认近处无人,微微俯身,气息轻拂过她耳畔,语声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慵懒暧昧:
“往后你我商议要事,可得把声音放轻些。深宫四处皆是耳目。”
温热气息擦过耳廓,谢昀和心头猛地一颤,只觉耳尖发烫,下意识向旁错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眸光微微躲闪,轻声喟叹:
“太子殿下为何总能这般……”
后半句未曾说完,藏着被轻易撩动心绪的无措。
二人并肩漫步在长长宫道之上,落雪无声,宫阙层层叠叠,静谧恢弘。
行至无人僻静处,谢昀和终是问出心底疑虑,语声清淡直白:
“臣女一直想问,殿下为何执意助臣女追查先母旧案?”
祁晟眸光平静望向远方宫阙,坦诚作答:
“不全是为你。”
“当年害孤身缠剧毒之事,孤亦想要追查真相。”
唯有他自己心中清楚,剧毒经年深入肌理,早已无药可解。漫长岁月里,他早已慢慢接受宿命,对追查毒源一事,早已渐渐放下,不再苦苦执着。方才所言,不过是嘴硬的说辞,不愿直白道出自己出手多半是为她。
谢昀和恍然颔首,心头豁然通透。
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身侧少年储君,字句坦荡,带着几分审慎试探:
“可臣女此举,终究是借势利用殿下。若当年一切阴谋,当真出自皇家宗室、深宫至亲,殿下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这话锋利直白,戳破深宫最隐晦、最不敢触碰的禁忌。
祁晟脚步微顿,风雪拂过他眉眼,少年储君眸色澄澈透亮,无半分迟疑,字字铿锵,自带坦荡山河的少年意气:
“是非曲直,自有标尺。身居储宫,不以亲疏定对错,不以血脉掩罪责。”
寥寥数语,不刻板迂腐,却刚正通透、心怀万民。
没有激进决绝,没有虚伪大义,只有少年储君根植心底的清明底线与山河担当。
谢昀和心头微震,抬眸望向他清隽温润的侧脸,眼底悄然掠过一丝真切的敬佩。
世人皆道太子温润温和、体弱多病,却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这般坦荡清明、不畏权贵的风骨。
前路风雪漫漫,她心底对这桩同盟,对眼前之人,已然悄然不同。
……
二人不再多言,专心探查周遭殿宇。
祁晟侧首看向身侧少女,心中存着疑惑,徐徐开口:“郡主自幼长于辽阔云朔边塞,怎会对殿宇营造、建筑格局这般通晓?”
谢昀和缓步望着覆雪的飞檐,轻声作答:“年少之时,府中留存许多先母遗留的古籍书卷,其中不少皆是营造布局之论。我闲来无事时常翻阅,渐渐生出兴致,久而久之,便记下不少门道。”
祁晟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欣赏。
风雪漫天,二人并肩辨析地基、回廊、假山夹层,一人熟知塞外营造,一人通晓皇城规制,观点相互印证,处处默契相合。彼此心中皆是惺惺相惜,情愫悄然滋生。祁晟几番欲将心底心意宣之于口,谢昀和却始终维持着分寸,刻意守住界限,不愿捅破眼下微妙的平衡,一来一往,拉扯缱绻。
一番细致探查,二人最终锁定三处最是可疑、最易私藏幽禁之人的隐秘地界。
谢昀和眸光沉静,轻声道:
“这三处皆是重中之重,只是眼下无由探查,贸然入内太过惹眼,只能暂且记下,日后寻得妥当契机,再逐一暗访核实。”
“好。”祁晟应声应允。
二人缓步前行,看似闲谈盟友公事,语调却松弛温柔,带着旁人察觉不出的暧昧缱绻。
明明句句不离棋局、不离旧案、不离同盟,氛围却温柔缱绻,胜过寻常情话。
谢昀和心底情愫暗生,却死死隐忍克制,半点不肯表露。
祁晟将她所有克制与疏离看在眼里,眼底漾开浅浅温柔,忽然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孤想问你…孤可唤汝昀和否?”
深宫礼教森严,男女授受不亲,寻常只能以爵位尊称。直呼名讳已是逾矩,他不愿唤完整姓名拉开距离,独独想要唤她名中两字,藏着独一份的亲近。
风雪温柔,宫阙静默,周遭落雪簌簌,氛围感缱绻至极。
突如其来的试问,让谢昀和心弦微颤,下意识错开目光,耳尖微热,轻声避开:
“殿下说什么”
“适才风大,臣女没听清”
祁晟微微俯身,气息轻拂过她耳畔:“那这样呢”
“孤说,孤想唤你昀和,不知郡主愿否”
谢昀和轻轻一惊,向后退了一步,错开目光:
“太子今日…还真是怪怪的…”
没有应允,亦没有拒绝。
祁晟眼底笑意渐深,瞬间染上几分少年独有的可盐可茶的狡黠,顺势敲定:
“昀和不曾拒绝,那孤便当你同意了。”
他语气轻快温柔,褪去了平日储君的沉稳端谨,多了几分鲜活少年气。
“昀和”
二字轻唤,温柔缱绻,落在风雪之间。
谢昀和闻言,唇角终究克制不住,微微扬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心底郁结尽数化开些许。
身后不远处,沧圆、岸芷、汀兰三人默默随行。
看着前方并肩而行、氛围缱绻的二人,彼此对视一眼,皆是低头掩去笑意,眼底满是了然与温柔。
风雪漫漫,皇城壮阔。
一双强强盟友,于深宫霜雪之中,步步同行,情愫暗滋,棋局渐明,前路亦缓缓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