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洛京天色破晓极迟,晨光迟迟未能穿透层层云雾,整片天地仍旧覆着一层浅浅的青灰暗沉。霜雪未消,薄雾笼城,比之拂晓即明、天光辽阔的西北云朔,全然是两样光景。
谢府寝阁内暖意融融。
谢昀和缓缓睁开眼眸,眸中尚带着初醒的清浅惺忪。帐外天光昏暗柔和,不似天亮,反倒像将明未明的夜半,静得温柔。
岸芷、汀兰早已起身,轻手轻脚打理梳洗用具,见郡主醒转,皆是轻声上前伺候。
谢昀和倚着软枕,望着窗外阴沉晓色,轻声感慨:
“原来洛京的清晨,竟比云朔晚这么多。”
云朔地处极北,天光大亮向来早得坦荡利落,日出辽阔,天光肆意。可这京都深宫樊笼,连天光都这般内敛压抑,藏藏掖掖,一如人心城府。
汀兰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柔声哄慰,眉眼弯弯,刻意逗她舒心:
“小姐今日要入宫给太后请安,天色尚早,不必急着去寿康宫。奴婢听闻,宫中御花园冬日独有素心腊瑾花盛放,雪覆花枝,素白凝霜,比寻常花木雅致百倍,昨夜落雪衬得今日景致更是绝佳。”
“谢府老仆从前入宫当差,曾说御花园瑾花林旁挂有祈福木牌,凡诚心悬挂者,来年皆可顺遂平安、事事如意。”
岸芷闻言立刻会意,顺势低声接话,暗藏深意:
“正好,小姐许久未曾入宫闲逛。前日影卫探查,言晚翠极有可能幽禁深宫,咱们可借赏花祈福之名,入御花园探查虚实,悄悄看看周遭宫宇地势、隐秘偏殿,也好寻一寻适合藏匿暗人的僻静之所,不惹人耳目。”
一语点醒。
谢昀和眸光微亮,颔首应允。
连日困于旧案僵局,深宫重重无从下手,如今有这般正大光明的借口探查,再好不过。
“甚好。梳洗入宫,先去御花园。”
……
天色微明,宫门大开。
三人随入宫人流稳步踏入禁庭。
雪后深宫清宁无尘,满地碎雪皑皑,宫墙红白相映,肃穆雅致。御花园内更是绝美动人,昨夜初雪轻覆枝头,满园素心腊瑾花尽数绽放,花瓣莹白如玉,凝着细碎雪珠,风过花枝轻颤,暗香疏淡,清冽温柔。
冬日萧瑟,唯独这片瑾花林,凌寒独盛,温柔治愈。
连日紧绷于心的棋局算计、人心纠葛、忧心郁结,在这片清绝雪景花木之中,稍稍纾解。
谢昀和立在花林之中,眸色轻软,心底难得浮起一丝安宁。
林间木架高悬,密密麻麻挂着各色祈福木牌,随风轻晃,叮咚轻响。
谢昀和取过一枚崭新空白木牌,执笔轻落寥寥心愿,收笔垂眸,抬手踮足,想要将木牌挂在最高最显眼的枝架之上。
她身姿纤挺,奈何木架颇高,指尖堪堪擦过架边,始终差了半寸,无法悬挂。
正微微蹙眉、欲再度踮脚之时。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骤然自身后覆来。
温热气息轻落头顶,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轻轻接过她手中木牌。
男子身形高大巍峨,微微俯身,轻而易举抬手一送,便稳稳将木牌挂至最高处,端正稳妥。
风雪轻拂衣袂,淡淡药香混着清冽龙涎气息,悄然笼罩周身。
谢昀和心头微顿,蓦然回身。
只见祁晟立在风雪花林之间。
他昨日毒发呕血、沉疴缠身,今日虽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浅白,却已然整理齐整,墨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如玉,眉眼温润清隽,风雪落鬓,俊美得不染尘埃。
挂好木牌,他垂眸望向她,眼底含着浅浅笑意。
谢昀和即刻敛神端正,微微俯身行礼,礼数端谨:
“臣女谢昀和,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竟在此处,实属意外。”
祁晟缓缓上前一步,身形微倾,骤然逼近,将两人距离拉得极近。
温热气息擦过耳畔,他声线压得极低极轻,暧昧又洞悉一切,字字清晰落入耳膜:
“不意外。”
“若不来此处,孤怎会知晓——孤的盟友,背着孤另有探查深宫的计划?”
温热气息萦绕耳廓,带着一丝少年储君的刻意亲近。
谢昀和心神微敛,素来清冷沉稳的心弦轻轻一颤。
她素来爽利坦荡,不惯这般暧昧贴近,当即抬手轻轻抵在他肩头,微微用力将人推开半寸,拉开稳妥距离。
眸光澄澈冷静,带着几分审慎探究:
“殿下身体初愈,沉毒未清,本该静养东宫,何故贸然入宫?”
她抬眸直视他眼底,坦然反问:
“再者,殿下怎知臣女今日入宫探查之事?”
祁晟直身立稳,笑意浅浅,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了然与笃定,语气从容淡然:
“云昭郡主能借旁人耳目、借市井细碎、借府中旧言布局查案,”
“孤昔日既能掩尽所有人眼目,假扮顾清辞游走朝野,藏尽锋芒、瞒尽世人,又怎会看不透你呢?”
风雪穿林,瑾花落雪,簌簌轻响。
他望着眼前眉眼凛冽、聪慧傲骨的少女,眸光真挚坦荡,重归盟友的笃定与从容。
“谢昀和。”
他轻声唤她名,语气郑重笃定。
“你我是双向结盟。”
“你的棋局,孤决意入局,只是昀和可否多信孤一分呢?”
风声簌簌,落雪无声。
谢昀和心头微动,几分难以言说的悸动悄然漫上心口,可她不愿沉溺于此,刻意避开他灼热的目光,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波澜。
“殿下,其实不必如此。”
她顿了顿,再抬眼时,神色恢复如常,冷静自持,将翻涌的心绪妥善藏好。
“不过既然殿下已然入局,臣女自然信得过殿下。”
身侧岸芷心中一紧,悄悄上前半步,伸手轻扶谢昀和的臂膀,暗含劝阻之意。
谢昀和侧首,目光淡淡扫过岸芷,轻轻抬手,不动声色安抚了侍女,示意她不必忧心。
她重新看向祁晟,语声平缓,条理清晰:
“臣女麾下影卫查到一名唤作晚翠的宫人,她是先母昔日贴身侍女,极有可能手握当年旧事的关键线索,如今莫名失踪,推测是被人囚禁于深宫之内。殿下自幼长于皇宫,熟悉各处殿宇格局,若能一同探查,更容易找出适合关押人的隐秘暗室。”
祁晟神色渐渐肃穆,认真思索片刻。二人皆通晓营造建筑之术,彼此低声交流,逐一推敲宫中各处偏殿、夹层、假山地宫的可能性,筛选出几处最可疑的地点。
商议既定,祁晟缓缓开口:
“如此安排。待你我向太后请安过后,孤便以带领郡主游览宫苑为由,伴你四处行走,借机查验各处建筑,搜寻暗室踪迹。”
谢昀和微微颔首:“就依殿下所言。时辰不早,臣女先前往寿康宫觐见太后。”
说罢,她转身预备离去,方才心底翻涌的悸动还被她强行压下,只想尽快抽身,平复纷乱心绪。
“郡主。”
祁晟出声唤住她。
这一声称呼沉稳温和,猝不及防传入耳中。谢昀和脚步猛地顿住,方才拼命压抑的那一点心动骤然卷土重来,心口微微发颤,一时怔在原地,竟不敢立刻回头。
祁晟迈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方素色手帕,递到她面前。正是前些日子曾交于她的那一方。
他眸底漾开浅淡暖意,语气带着真切的欣喜:
“你愿意将此事坦诚相告,孤心中十分清楚,这是你交付于孤的信任。孤很欢喜。”
风雪漫过瑾花枝头,落雪无声,二人静静立在晨光之下,万千心事,半藏于霜雪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