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暮色沉垂,初雪初霁,长街冷白,晚风掠尽白日残温。
谢昀和坐于归府车辇之内,车辙碾雪,轻晃不止,却压不下她心底那点翻涌难平的涟漪。
今日宫苑并肩,落雪漫漫,那人越过君臣礼数,轻声唤她昀和。
二字温柔缱绻,分寸尽破,久久萦绕耳畔。
她闭目凝神,心底一遍遍地冷静自持、反复告诫。
只是盟友。
仅此而已。
深宫棋局盘根错节,生母旧案沉冤难雪,朝野夺嫡暗流汹汹,她步步皆是如履薄冰。她与祁晟,本就是时局裹挟之下、互利共生的棋中之人。私情最是虚妄,也最是致命。
她敛尽心底微动的情愫,硬生生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压入心湖深处,锁紧分寸,稳住本心。一路默然自省,直至车辇稳稳驶入谢府朱门。
……
与此同时,东宫。
殿内清宁,落雪映灯,温雅静谧。
祁晟褪去外出常服,着一身素色软锦袍立在窗前,目光落向庭中残雪,眼底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松弛暖意。
今日风雪同行,他逾矩唤她昀和。
她未恼、未拒、未疏离,默然默许。
素来深沉克己的太子,心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愉悦,一路默然暗爽而归。
沧圆随侍身侧,伴他多年,最是通透他家殿下的喜怒微细。往日太子沉冷寡言、七情不露,今日眉眼舒展、眸光温软,全然不似平日。
他终是忍不住,低眉轻笑,轻声打趣:
“殿下今日心绪轻快,想来与郡主宫苑同行,甚是合意?”
祁晟眸光微淡,侧首睨他,声线清浅:“多言。”
看似训诫,却无半分冷厉,唇角甚至微不可察地轻轻扬起。
沧圆心知肚明,垂首含笑退后半步,不再多语。
他家冰冷自持的东宫太子,终究是为一人乱了方寸。
……
谢府暖阁,灯火温煦。
庭中寒雪消融,室内暖意融融,静谧安然。
谢昀和刚入府,管家便捧着一封叠放整齐的家书快步上前,恭敬禀道:
“郡主,云朔加急家书,大将军亲笔。”
谢昀和指尖微暖,即刻接过。信封带着边塞远道而来的薄凉,纸面粗砺,笔锋苍劲,是父亲独有的字迹。
她独坐暖榻,挑灯展信。
【明愔吾女:
洛京天寒,霜雪落庭,深宫多扰,为父日夜挂念。
吾身骨康健,云朔边防安稳,军民顺遂,你无需惦念家中。
汝母旧案沉埋多年,牵扯朝堂根深之势力,迷雾重叠,凶险暗藏。吾知汝心性执拗,一心欲翻陈年冤屈,为母正名。
吾从不阻你孝心,亦不困你志向。
但明愔,为父唯愿你平安。
能查则步步慎行,不能查便即刻收手,不必以身涉险,不必执念困己。
你孤身留洛京周旋皇族朝臣,已是万般不易,不必逼自己事事圆满。
若他日心累神倦、厌了深宫纷争、倦了朝野算计,无需硬撑,无需顾虑。
云朔郡永远是你的退路,云朔万里风沙,随时待你归栖。
不求名,不逐利,唯愿吾女岁岁安然,一生无忧。
父 手书】
通篇无华丽辞藻,字字皆是老父深沉妥帖的疼爱与兜底。
偌大洛京,人人称她郡主、敬她身份、图她兵权,唯有至亲之父,会唤她明愔——这独属于她的小字。
岸芷与汀兰立在身侧,静静看着信笺,眼底微有感慨。
汀兰轻声轻叹:
“小姐离家入京许久,浮沉深宫,奔波朝野,已是很久很久,无人再唤小姐这小字明愔了。”
岸芷亦轻轻颔首,语声温软怅然:
“是啊。京中之人,只知云昭郡主的身份与兵权,无人唤过这至亲才配唤的小字。唯有大将军,始终如初。”
一语落罢,暖阁静静无声。
谢昀和指尖摩挲纸页,心底温热又安宁,又生出几分浅浅怅然。
是啊。
在洛京,她是人人趋之若鹜的云昭郡主,是手握重兵的博弈筹码;
唯有在父亲眼里,她从来都只是谢昀和,只是谢明愔,只是他需要疼护、盼着归家的女儿。
她将家书细细折好,妥帖收入贴身锦盒,心底愈发清明。
她不能输,也不能乱。
……
夜色深浓,皇家陵寝。
古柏森森,夜风猎猎,陵前长灯摇曳,四下死寂无人,肃穆寒凉。
四皇子祁聿一身素白守灵孝衣,静立青石高台之上。
他守陵多日,看似闭门思过、沉静恭谦,实则日夜静观朝野变动,心思缜密,步步筹谋。面上永远是温顺忠弟、甘愿辅佐的模样,心底却事事拆解、见招拆招,暗藏算盘。
夜色深处,两道裹着玄色斗篷的身影悄然踏雪而来,帽檐压低,掩尽眉眼行踪,正是三皇子祁谌与七皇子祁彦。
三人聚于陵前,无君臣礼,无兄弟温语,唯有深夜密议的权诡暗流。
祁谌沉稳开口,眸光深敛,步步皆是老练权谋,半点不莽撞无脑:
“近日京中防务轮换,禁军守备有空隙,正是我们蛰伏蓄力的良机。私兵部曲、暗养死士已然成形,粮草军械补足过半,只需再隐忍蓄力,便可静待时机。”
祁聿垂眸恭听,语态谦和顺从:
“三哥筹谋周密,步步稳妥,此番布局无可挑剔,弟谨遵三哥安排。”
姿态谦卑、全然信服,一副死心辅佐、毫无异心的模样。
可眼底却冷静剖析着祁谌所有底牌,默默等待他行差踏错的一刻。
祁谌继续道:
“只是私兵终究名位不正,难成大势。如今最能定输赢的,依旧是云朔谢家兵权。谢家手握二十万边防铁骑,谁得谢昀和,谁便压过东宫半势。我欲求娶云昭郡主,以姻亲固势,稳我储路根基。”
这话一出,一旁静默的祁彦瞬间周身绷紧。
暗影之下,他少年眉眼偏执浓重。
外人皆以为,他执念谢昀和,是感恩当年救命之恩、真心护她。
实则不然。
他从来不是单纯为她着想。
他只是偏执占有。
当年山道刺杀,从头到尾皆是他自导自演——刺客是心腹假扮、险情是刻意布置,他算准她途经边塞山道,亲手造了一场“救命缘分”。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安稳无忧、顺遂一生。
他要的是得到她这个人,要她眼底唯一记挂、亏欠的人是他,要她最终只能属于他。
而此事最深的隐秘——
谢昀和当年一眼便看破他自导自演的把戏。
她阅人通透、心思缜密,那日初见便知险情刻意、破绽百出。
只是彼时他远道布局、刻意讨好,她不愿当众戳破少年心机,便顺势出手相救,看破、不语、不点破。
祁彦至今懵懂无知,全然不知自己那点小心机、小算计,早被她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此刻听闻三哥要娶谢昀和、借她兵权登顶,祁彦心底占有欲瞬间翻涌,压不住戾气,低冷开口:
“不行。”
“三哥要的是她的兵权,不是她这个人。你不配娶她。”
祁谌眸底沉冷,蹙眉道:“老七,储位之争面前,何来配与不配?联姻本就是大势所需。”
“旁人可以,你不行。”祁彦语气执拗霸道,占有欲尽显,“你只是拿她当棋子,我不一样。”
他嘴上似是护她,实则只是不许旁人染指他势在必得的所有物。
兄弟二人瞬间对峙,语气僵持,裂隙骤生。
立在正中的祁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了然轻笑。
他看得太通透——
祁谌贪权,视谢昀和为夺权工具;
祁彦贪人,视谢昀和为私有执念。
一个为权争,一个为欲争。
极好。
他面上依旧温良调和,淡淡劝道:
“不过一桩姻缘念想,自家兄弟,何必为此争执伤了和气。”
语气温润公允,依旧是那个顾全大局、敦厚温顺的四弟。
可心底早已悄然落子。
兄弟二人皆困谢昀和,皆有软肋。
日后他只需稍加撬动,便可借一人制衡另一人,坐看二人内耗,坐收渔利。
夜风穿林,陵寒浸骨。
三人各怀心思,同谋不同心,同行不同路。
大齐夺嫡的人心诡局,早已在无声夜色里,悄然生根。